民国七年,长沙镖子岭。
我祖父是摸金校尉传人,那次他带我们兄弟三人下墓。
墓中金银玉器无数,最诡异的是一口青铜棺椁,棺盖上刻着“亡夫陈公青云之位”。
二哥惊呼:“这上面怎么刻着爷爷的名字?”
我伸手触摸铭文时,整座古墓突然震动,棺中传来指甲刮擦青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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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七年,冬,长沙镖子岭。
北风卷着碎雪,像刀子一样刮过枯寂的岭子,吹得乱葬岗子里的衰草呜呜作响,如百鬼夜哭。天色沉得如同泼了墨,眼看就要有一场大雪。
岭背阳的一面,被老辈人称作“鬼见愁”的陡坡下,三个黑影簇拥着一个精瘦的老者,停在一个黑黢黢的盗洞前。那盗洞边缘参差不齐,露着湿冷的黄土,像一张择人而噬的怪口,往外渗着阴惨惨的寒气。
“爷爷,这……真是老祖宗留下的‘肥斗’?”老大陈文定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搓着手,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身形高大,却显得有些虚浮,眼神里透着对这天寒地冻和眼前这邪乎地方的畏怯。
老者,陈青云,没回头,只眯着一双昏黄却锐利的眼,打量着那盗洞深处无边的黑暗。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在微弱的天光下更显深刻。“错不了,‘穿山穴陵甲’探出的路子,分金定穴,这下面躺着的是口‘油锅’,肥得流油。”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常年与地下阴冷打交道的沉滞。
老二陈文勇是个愣头青,浑不怕,闻言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那还等啥?赶紧下去,摸了明器换现大洋,咱也去城里快活快活!”他掂了掂手里沉重的撬棍,跃跃欲试。
我,陈文远,行三,缩在最后面,心里头像是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这镖子岭邪性,附近村子的人天黑都不敢从这儿过,说是能听见前朝的兵痞子还在里头操练。祖父是摸金校尉的传人,一身倒斗的本事神鬼莫测,可这次,我总觉得他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
“都给我警醒着点,”陈青云终于转过身,目光从我们兄弟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下面的东西,该拿的拿,不该碰的,把招子放亮,手给我管严实了!”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老大诺诺应了,老二满不在乎地点头。我咽了口唾沫,只觉得那盗洞里的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
祖父不再多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罗盘,那罗盘古旧得很,上面的指针却异常灵活,在他干枯的手指下微微颤动着。他当先弯腰,钻进了盗洞。老二紧随其后,老大推了我一把,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洞内是另一番天地。
外面好歹还有点天光,里头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刺鼻的土腥味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的霉烂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想咳嗽。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贴在皮肤上,冰得人直打哆嗦。只有祖父手里那盏昏黄摇曳的油灯,勉强在无尽的黑暗里撑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脚下是湿滑的淤泥,踩上去噗嗤作响。洞壁是粗糙的夯土,偶尔能摸到坚硬冰冷的石头。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我们几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也不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多久,前方祖父手里的灯光忽然一晃,空间豁然开朗。
我们进入了一座巨大的墓室。
油灯的光线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只能勉强勾勒出墓室宏阔的轮廓。穹顶高耸,隐没在黑暗中。四周影影绰绰,似乎立着些东西。空气中那股陈腐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祖父举起油灯,往前走了几步。
灯光蔓延开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陪葬品。靠近墓墙根的地方,黄澄澄的金饼、金锭堆成了小山,在昏黄光线下反射着诱人而沉黯的光泽。旁边是散落的玉器,白的、青的、黄的,形态各异,玉璧、玉琮、玉圭,在尘埃下依旧透着温润。还有那些色彩斑斓的漆器、陶俑,虽然蒙尘,却难掩其精美。这些东西,随便拿出去一件,都够普通人家吃用一辈子了。
“我的亲娘……”老二陈文勇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丢下撬棍就要扑上去。
“站住!”祖父一声低喝,如同炸雷,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
老二身子一僵,悻悻地停住脚步,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堆金银。
祖父没有理会那些足以让人疯狂的财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墓室的正中央。
那里,静静地摆放着一口巨大的棺椁。
通体青铜,色作深青,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绿惨惨的铜锈,如同怪异的苔藓。那青铜棺椁的形制极为古老、诡异,比寻常棺椁大了不止一倍,棺身似乎铸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纹路,在油灯晃动下,那些纹路仿佛活物般微微扭曲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这口青铜棺椁上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祖父提着油灯,一步步缓缓靠近。我们兄弟三人互相看了看,也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越靠近,那青铜棺椁带来的寒意就越重。走得近了,才看清棺盖上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而在那些繁复扭曲的纹路中央,赫然是一片打磨得相对光滑的区域,上面刻着几行清晰的铭文。
祖父将油灯凑近,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那些字迹。
是古篆,笔画盘根错节,带着一种森然的气韵。
老大陈文定凑过去,眯着眼,艰难地辨认着:“亡……夫……陈公……青云……之……位?”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念到最后,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变成了惊骇欲绝的尖叫,在墓室里炸开:“陈公青云?!爷爷!这上面……这上面怎么刻着您的名字?!”
我浑身猛地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祖父陈青云,那棺盖上刻的,竟是祖父的名字!亡夫陈公青云之位!
我猛地扭头看向祖父。
只见他干瘦的身体剧烈地一震,手里的油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灯油泼洒,火焰猛地窜起一下,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豆大的一点火苗,顽强地燃烧着,将他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那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愕,以及……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死灰般的恍然。
墓室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那一点微弱的灯苗,和四周无尽的、粘稠的黑暗。
死寂。
比之前更可怕的死寂笼罩下来。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嗡嗡作响。鬼使神差地,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兄长们惊恐的抽气声中,我向前迈了一步,向着那口铭刻着祖父名讳的诡异青铜棺椁,伸出了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那冰凉的、刻着“陈青云”三个字的铭文。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布满铜锈的冰冷青铜。
就在这一刹那——
“轰隆!!”
整座古墓,毫无征兆地猛烈震动起来!头顶簌簌落下大量的尘土和碎石子,仿佛天塌地陷!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椁内部,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刺耳,令人牙酸的声音——
“喀啦……喀啦啦……”
是长长的、坚硬的指甲,在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用力地刮擦着内侧青铜棺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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