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木镇

青木镇的赶集日,是从驴叫开始的。

东头磨坊的老驴一叫,西头的鸡跟着应和,接着是狗吠,是孩童的哭啼,是妇人隔着土墙骂男人的粗嗓门。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地爬上天空,和晨雾搅在一块儿,把整个镇子罩得朦朦胧胧。

牧宁就是在这样的早晨,扛着他的小马扎,夹着他那张破招牌,慢悠悠地走到了街角。

他把马扎支在馄饨摊和算命摊中间的空地上,招牌往地上一戳,就算开张了。

招牌是块旧木板,边角被雨水浸得发黑,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六个字:

“看命数,一卦三文。”

旁边的算命先生老孙头扭头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手里的竹竿把地面敲得梆梆响。老孙头是个真瞎子,在这街角摆了三十年卦摊,靠的是察言观色和一套背得滚瓜烂熟的套话。他看牧宁不顺眼已经一年了——这后生明明长着一双好眼睛,却跑来抢瞎子的饭碗,偏偏还总有人吃他那一套。

牧宁也不理他,自顾自从怀里摸出半个冷烧饼,就着馄饨摊飘过来的热气,一口一口慢慢嚼。

赶集的人渐渐多起来。挑着菜担的农人,挎着鸡蛋篮子的村妇,扛着糖葫芦架子的货郎,还有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的年轻姑娘,从街那头涌过来,把青石板路塞得满满当当。

牧宁就坐在人群里,像一块河底的石头,看着这些人在他眼前流过来,流过去。

他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那个卖糖葫芦的货郎,肩上搭着几根细细的灰线,线的另一头拴在他家里那个卧病的老娘身上——那是牵挂。比如那个挑菜担的农人,脚腕上缠着一圈若有若无的黑线,线的尽头通向镇外的野地——那是他去年冬天死在这条路上的老父亲,还在惦着儿子,不肯走远。比如那群年轻姑娘里最俊俏的那个,眉心上悬着一根红得发亮的线,线的另一端飘飘忽忽,还没个着落——那是姻缘,还没定,但快了。

牧宁嚼着烧饼,看着这些线在他眼前飘来荡去,像看着一池被风吹乱的水。

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看得见的人,最苦。”

他那时候还不懂。现在懂了。

看得见,就没办法装看不见。就像明明知道隔壁王婶的鸡明天要被黄鼠狼叼走,今天看她喂食的时候,心里就总会硌着点什么。可你又不能去说,说了她也不会信,信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那只黄鼠狼,总得吃鸡。

这就是命数。

牧宁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准备收摊回家睡个回笼觉。今天赶集的人虽多,他却没什么做买卖的心思。

刚站起身,就听见一个声音从人群里挤过来:

“牧先生!”

他叹了口气,又坐下了。

这声音他认识,是镇上裁缝铺的崔寡妇。

崔寡妇今年二十四,男人三年前被抓了壮丁,拉到北边打仗,至今杳无音信。她一个人守着裁缝铺,给人缝缝补补过日子,倒也撑下来了。镇上的闲汉们背地里没少念叨她——长得周正,一个人住着,难免招人惦记。但她性子烈,去年有个泼皮半夜翻墙,被她一剪子戳在大腿上,从此再没人敢惹。

牧宁抬起头,看见她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期期艾艾。

他也看见了那条线。

崔寡妇身上缠着一根黑线,从心口的位置伸出来,一直往北延伸,穿过镇子,穿过田野,穿过山峦,消失在极远极远的地方。

那根线已经断了。

不是今天断的。线头垂在那里,没有风,却轻轻飘着,像水里的枯草。

牧宁垂下眼睛,没再看。

崔寡妇在他面前蹲下来,把蓝布包袱搁在膝盖上,解开,露出一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绣着并蒂莲。

“牧先生,”她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我想请您看看……看看我那口子的命数。”

牧宁没接话。

崔寡妇继续说:“都三年了,一点音信没有。前些天村里回来个伤兵,是和他一块儿被抓走的。我去问,那伤兵说他……说他……”

她说不下去了,咬了咬嘴唇,眼圈泛红。

牧宁还是没接话。

崔寡妇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最后的、不肯熄灭的光:“我不信。那伤兵脑袋受过伤,说话颠三倒四的。我想着,您能看见命数,您帮我看看,他到底……”

“大姐。”牧宁开口了。

崔寡妇停下来,等着。

牧宁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光,看着那根断了的黑线在她身上轻轻飘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呢?

说你男人死了?死在哪儿不知道,怎么死的不知道,尸首埋在哪儿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死之前,还攥着怀里这张你的画像,画像的背面,是你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平安回来”?

他说不出口。

崔寡妇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勉强笑了笑:“也是,您看命数是要收钱的。我带了……”

她低头翻包袱。

“不收。”牧宁说。

崔寡妇愣住了。

牧宁把招牌拎起来,往肩膀上一扛,站起身:“不收你的钱。”

“那您……”

“没什么好看的。”牧宁说,“你那口子,还活着。”

崔寡妇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点亮从眼底漫出来,漫到脸上,漫到嘴角,把整个人都照亮了:“真的?”

“嗯。”牧宁点点头,“活得好好的。就是……那边的仗还没打完,回不来。再等等。”

崔寡妇站起来,双手攥着那双布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她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弯下腰,认认真真给牧宁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跑进人群里,跑得很快,像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快点带回去,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抢走。

牧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人群淹没。

他看见那根断了的黑线,还缠在她身上,跟着她一起跑远了。

馄饨摊的老周端着碗走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吃。”

牧宁低头看,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汤上飘着葱花和油花。

“我没要。”

“我请的。”老周五十来岁,系着油腻腻的围裙,脸上带着常年被灶火熏出来的红光,“你那卦钱还不够买俩烧饼的,天天啃冷饼子,也不怕把胃啃坏了。”

牧宁端着碗,没说话。

老周在他旁边蹲下来,掏出烟袋锅子,一边往锅里装烟丝,一边拿眼睛斜他:“崔寡妇那口子,到底还活着没?”

牧宁喝了口汤,没接茬。

老周等了等,见他不答,也就不问了。他点上烟,吸了一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慢悠悠地说:“我年轻时候也打过仗。那会儿有个算命的给我看相,说我这人命硬,活不过四十。你猜怎么着?我今年五十八了,还在这儿卖馄饨。”

牧宁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见老周身上,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

那金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金色——不是普通的命线,而是……

他没敢往下想。

老周被他看得发毛,拿烟袋锅子敲了敲他的碗:“看什么看,吃你的馄饨。”

牧宁低下头,继续吃。

太阳升起来了,把青木镇的街巷照得暖洋洋的。馄饨摊上冒着热气,算命摊上老孙头正给一个老太太解签,卖糖葫芦的货郎吆喝声拖得老长,几个光屁股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去,溅起一路灰尘。

牧宁蹲在街角,把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他把碗还给老周,扛起他的小马扎,夹起他的破招牌,往镇子东头的茅屋走去。

身后,那些五颜六色的因果线还在飘着,牵着,断着,缠绕着。像一池被风吹乱的水,像一张没有渔夫也能自己织下去的网。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想,明天,又该去买烧饼了。

那个卖烧饼的老周,今天怎么没出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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