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穿了

民国三十六年,冬。

北平城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那风不是一股脑儿扑过来的,是一层一层、一丝一丝地往骨头缝里钻,带着煤渣子的涩味,带着护城河结冰的腥气,还带着城里城外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天刚蒙蒙亮,灰扑扑的光从窗纸的破洞往里漏,照见屋里浮动的灰尘,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后海边上一座老式四合院。

这院子老了。

青砖墙面斑驳掉皮,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像是个得了癞痢的脑袋,一块好肉都没有。

灰瓦上积着一层薄雪,雪是前儿夜里下的,不大,却足以让这座本就破败的院子更显萧条。

往日里,这院里或许还能听见几声争吵,谁家借了谁家半瓢面没还,谁家孩子在院里撒尿滋了谁家晾晒的咸菜。

偶尔也有孩童嬉闹声,追着打着从东厢窜到西厢。

现如今,全没了。

只剩死寂,连风穿过门洞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子绝望。

这年头,没人有心思闹腾。

乱世命贱,活着不易。

一九四七年的北平,早就乱透了。

城外战火连绵,东边的炮声时远时近,有时候半夜能震得窗户纸簌簌发抖。

局势一天比一天凶险,今儿个还能听见街上卖糖葫芦的吆喝,明儿个兴许就见着当兵的扛着枪挨家挨户搜通匪。

城内物价更是离谱到吓人,法币跟废纸没两样,早上扛一麻袋钱能买半袋玉米面,到了傍晚,连一把糙米都换不来。

钱庄门口天天挤破头,人们攥着一捆捆花花绿绿的票子,脸上的表情跟赴刑场差不多。

有人前脚换了银元,后脚就听说银元又涨了,当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饿死、冻死、病死的穷苦百姓,每天都在街头巷尾躺着。

东直门外头的乱葬岗子,野狗成群,眼睛都是绿的。

没人收尸,无人问津,偶尔有好心的和尚念两句超生咒,就算是体面送终了。

乱世活命,成了底层人唯一的奢望。

前院西厢房,一大一小两间。

最角落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破屋,四面漏风,土炕冰凉,屋里穷得叮当响。

墙上糊的报纸早就泛黄卷边,那还是前清时候的《申报》,上面的字儿都褪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看出张大帅三个字。

一张缺了腿的破桌子用砖头垫着,桌上连个油灯都没有,灯油贵,点不起。

地上扔着个豁了口的陶盆,盆沿上结着一层黑垢,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大的那间屋顶刚修过,前面隔开既做客厅也做餐厅,后面就是闫埠贵夫妻俩住着。

说是大,其实也就十五六平,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饭桌,转身都得侧着身子。

闫解成躺在冰冷板结的被子里,靠着冰冷的墙边,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脑袋一阵阵剧烈的眩晕,像是有人拿着根棍子在他脑仁子里头搅和。

无数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像决堤的洪水,冲得他眼前发黑。

那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八岁,北平人,姓闫,名解成。

爹叫闫埠贵,娘姓赵,没有大名,人称闫大妈。

祖上开过私塾,有过几间铺面,到了闫埠贵这一代,家道中落,分家时只得了两间铺子。

前几年还住在店铺后头,后来觉得时局不对,狠下心买了这九十五号院前院的两间房,昨儿个连夜搬过来的。

铺子还没卖,租给别人收租,一个月能收俩钱儿,算是全家的指望。

记忆到这里,闫解成——不,以后都叫闫解成了——终于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

他穿越了。

从和平年代的二十一世纪,穿到了风雨飘摇的1947年。更可笑的是,穿越成了同名同姓的四合院闫解成,要知道就是这个名字,让朋友们都笑称他为闫小算盘。

脑子里最后一幕,是他在出租屋里睡觉。

三十五岁,专科毕业,电工,干了十几年,父母先后过世,只有一个妹妹,嫁得挺好。

自己长相一般,收入一般,无老人帮衬,相亲无数次,每次都被嫌弃没房没车没存款,就一直单着。

那天他值完夜班回来,倒头就睡,再睁眼,就到了这鬼地方。

算了,白活一世,在后世也属于丢人现眼的货,没什么好留恋的。

闫解成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这具身体的原主那点可怜的记忆又翻了一遍。

原主今年八岁,昨晚因为连夜搬家,只吃了一碗棒子面粥、一个窝窝头。

他爹闫埠贵,也就是后来被人戏称粪车经过都要尝尝咸淡的阎老抠,为了省点柴火,居然没有烧炕。

八岁的孩子,身体本就虚弱,又累又饿又冻,半夜就咽了气。

然后,他来了。

唉……

闫解成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给原主送行,还是给自己打气。

就在这时,一道清凉的信息流,突兀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那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凉意一路钻进脑子里,然后炸开——【检测到宿主意识已清醒】

【灵田储物空间已激活。】

【八极拳圆满开始灌输。】

闫解成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眼底闪过一抹狂喜。

金手指!

穿越者的专属底牌,终于来了!

他强压着激动的心情,按捺住身体的颤抖。

这会儿可不能出声,外头就是客厅,闫埠贵和他娘随时可能醒,一旦露了馅,八岁孩子突然性情大变,搁这年月,不是中邪就是撞鬼,轻则一顿毒打,重则送官——虽然这会儿也没啥正经官了。

那是八极拳灌输开始了。

闫解成紧紧闭上眼睛,牙齿也咬紧,不发出一点声音。

起初是一阵酥麻,从后脑勺开始,像是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脊椎往下爬。

然后是胀,脑袋里头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鼓胀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再然后,就是疼,不是皮肉疼,是骨子里的疼,仿佛有人正拿着凿子,一寸一寸地在他的筋骨上刻字。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硬是一声没吭。

好在,时间很短。

也许只有二十秒。

他感觉没什么动静了。

但是,他能感觉到——

原本这具身体瘦弱单薄、寒气侵体、虚弱不堪,可随着八极拳灌输,一股暖流瞬间席卷全身。

那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奇经八脉游走,所到之处,僵硬的肌肉松开了,堵塞的气血通畅了,连带着冻了一夜的寒意都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身上的疲惫、眩晕、病痛一扫而空,浑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四肢百骸都无比舒畅。

闫解成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

那种力量感,他上辈子活了三十五年,从未体验过。

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腱子肉,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圆一体的劲道。

短短二十秒,他就从一个病弱饥饿的少年,变成了体魄远超成人的内秀小伙子,身高也感觉长高了一些。

原本这具身体也就一米二出头,现在怎么也得有一米三了。

这简直是乱世最强保命底牌!

闫解成深吸一口气,快速冷静下来。

他是成年人思维,知道轻重。

金手指是好东西,可要是用不好,那就是催命符。

这年月,一个八岁孩子突然变得力大无穷,传出去就是妖孽,就是祸端。

心念一动,眼前瞬间浮现出一片独立空间。

那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他脑子里多了一个房间,意念往里头一探,就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空间平整干净,土地肥沃黝黑,赫然是一块可以耕种、可以养殖的灵田!

空气里有股子淡淡的清香,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接收完信息才知道,空间土地时间流速与外面一样,但不论什么种子都可以种活,养殖也不怕疾病。

空间自带仓库,无限大,自带恒温保鲜、永久静止的特效,不管放什么东西,都不会变质、不会损耗、不会发霉腐烂,除宿主外其他人不可进入。

他又闭上眼睛,意念一动身体进了空间。

这一进去,感觉又不一样。

空间里温度适宜,不冷不热,大概二十来度的样子,光线柔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光源,把整片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脚下是黑得发亮的土壤,抓一把在手里,又松又软,带着股子泥土特有的腥甜味。

他来自后世,习惯用米数来衡量长短大小。

他意识扫过,很快就明确了——

空间是正方形的,边长120米,高度没有上限。

速算了一下,120乘120,14400平方米,大约是21.6亩。

正中央还有一口灵泉。

那泉眼不大,也就海碗口粗细,清澈的泉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在下方汇成一个小水潭,潭水又清又亮,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泉眼旁边立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每日产灵泉一升,可预防百病,增强体质。宿主之外,他人饮之无用。

闫解成蹲下身,用手捧了一点泉水尝了尝。

清冽。

甜。

一股子凉意从舌尖直透天灵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每天1L,可预防疾病,增强体质,除宿主外其他人饮用无效。

闫解成咂摸了一下嘴,有点遗憾。

他原本还想着,要是这灵泉能给家里人喝,他爹他娘身体好了,家里日子也能好过些。现在看来,这路子走不通。

不过也没关系,自己现在体质已经是正常人的数倍,出去搞点吃的应该还是可以的。

咕噜噜……

肚子的饥饿感疯狂袭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才想起来,昨晚因为连夜搬家,他只吃了一碗棒子面,一个窝窝头。

这八极拳一灌输,对体质帮助很大,可消耗也很大。

肚子里那点食儿,早就被消耗一空,这会儿胃里头像是有一只手在抓,疼得他直冒虚汗。再不吃东西,真要出大事。

闫解成不再犹豫,离开空间,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来到客厅。

外头天还是黑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客厅里冷得像冰窖,桌椅板凳的轮廓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看着跟鬼影似的。

一张破旧的餐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不甘心地又找了找,掀开桌布,趴在地上看桌底,连一粒米都没找到。

这阎老抠,该是把食物放在住的房间里了。

这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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