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七夜的灯

十一月二十三日夜,零下四十度。陆沉把最后一箱挂面摞上货架时,玻璃门从外头被人拍响了。

“小陆!小陆!你家还有电是不是?”

是巷口开理发店的刘嫂,围巾裹到眼睛下面,只露出一截冻得发白的下巴。她身后是一条黑透的巷子,连一扇窗都没亮。

“整条巷子都黑了,就你这儿还亮着。我家里冰箱还剩半扇排骨,你帮我冻一宿,行不行?”

陆沉把门拉开一条缝。风立刻挤进来,柜台上的塑料价签哗啦啦地翻。

“先说价。冻一宿,五块。”

“五块?”刘嫂的围巾底下,嘴抿了半天,“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算钱?”

“就是这种时候,才算钱。”

刘嫂盯着他看了三秒,从兜里摸出五张一块的,拍在柜台上。

“肉我一会儿送来。哎,我问你,你家这电,是自个儿发的?”“不是。”“那是哪儿来的?”“不知道。”

刘嫂往里探了探头,看见那两盏顶灯,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你妈还在医院呢?”“嗯。”“那横竖你也用不了多少电。小陆,你这店,能一直亮着就好了。”

她说完就走了,围巾在风里甩了一下。门合上,巷子里只剩下风声。陆沉把那张五块钱压进抽屉,坐着没动。

下午五点,城里还只是轮流限电。七点整,整条槐树巷“啪”的一声,全黑了,没有跳闸的响动,没有抢修车的灯,黑得很齐,像是有人把开关扳下去,就没打算再扳回来。

他摸出手电,照了照电表。十二格。

这间三十八平米的沉记小超市,是父亲留下来的。门面一间,后仓半间,还有一个冬天从不通电的煤炉。冰柜、暖风机、收银台、两盏顶灯,全指着表上这十二格。

货架上的存货不多:两箱挂面,半箱火腿肠,几排矿泉水,两板暖宝宝。他在心里数了一遍,没往下算。

他把暖风机的插头拔了。手机只剩两格电,他给母亲拨过去。

嘟——嘟——第三声之后,断了。

市三院在三公里外。母亲在住院部,身上接着一台机器。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又拨了一遍,还是断的。

巷子里有人在喊,声音被风雪削得七零八落。“老赵——你家里有蜡烛没有——”“蜡烛有个屁用!我要煤油!”“我这儿有半瓶!”“半瓶顶什么用!”

陆沉没出去。他把门插销推到底,又拖过一箱矿泉水,抵在门后。

八点多,门被拍响了。

“小陆,借个插座,手机充十分钟,就十分钟。”

是楼上的老赵,抱着一台黑屏的手机。

“充一次,两块。”“两块?你就不能……”“不能。”

老赵咬了咬牙,把手机搁在柜台上,人却不肯走,一直盯着那两盏顶灯。

“你这电,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整个南关都黑了,我一路从铁皮市场走回来,没有一家亮着,就你这儿。”

“抢修呢?”“抢修?电话都打不出去,谁来抢修。”

陆沉没答。灯是从表里来的,表里有十二格,可这十二格是怎么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老赵蹲在柜台边,守着那台手机,像是守着什么宝贝。

“对了,你早点睡。”

“怎么?”

“七号楼的侯三,下午把铺子关了,一车面粉拉去铁皮市场换煤油。记岔了,不是一车面粉,是一车挂面。没换着,陈九斤说煤油金贵,让他拿货顶着。侯三不肯,也没法,他家那台炉子也快没油了。”

陆沉没说话。郑婆婆呢?他想问,又没问。三号那个老太太,一个人住,腿脚不好,这种夜里,她大概连蜡烛都点不上。

老赵坐了十分钟,抱起手机,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陆,你别怪我说句难听的。你这店,迟早也是要黑的。”

门被带上,风灌进来一小股,顶灯晃了晃。陆沉抬头看那灯,看了很久。

九点差一刻,又有人来。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脸上冻得发青,孩子裹在一床小被子里。

“老板,暖宝宝还有吗?”“有,五块。”“能不能便宜点?”“不能。”

她咬了半天牙,还是掏了钱。

“你这热水,卖不卖?”“一杯,一块。”“以前不都是免费打的吗?”“以前是以前。”

她接过那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没舍得喝,先凑到孩子嘴边。

“谢谢。老板,你这店,晚上关不关门?”“看情况。”“那要是半夜想来买点东西呢?”“敲门。”“你会开吗?”

陆沉没答。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走进雪里。

门刚合上,又被人从外面顶开一条缝。

“小陆,煤油炉还有货没?多少钱?”“一百八。”“一百八?你抢钱呢。”

是巷尾修车的王麻子,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不买拉倒。”

王麻子搓着手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骂骂咧咧地走了。

九点整,他拿着手电走回柜台。光柱落在玻璃板上,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纸。

不是他的。陆沉每天关门前都要擦一遍柜台,玻璃板下面除了几张进货单,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去,把手电贴近。是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边角毛糙,上面用铅笔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槐树巷三号,郑婆婆。

第二行:槐树巷十四号,姜小满。

第三行:槐树巷七号,侯三。

他把手电往后移了移,又移回来。三行字都在。

铅笔的笔迹很稳,一撇一捺都收着劲,不像随手写的。那不是他的字,也不像是这两天写上去的——字迹已经微微发灰,像是压在这块玻璃板底下,压了很多年。

陆沉伸出手,想把它抽出来。

抽不动。纸像是长在了玻璃板底下,四边和玻璃严丝合缝,指甲抠进去,也只抠起一点点毛边。

他站起身,绕到柜台另一侧,又蹲下。还是那三行字。

“郑婆婆……姜小满……侯三……”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第三个,声音停住了。七号的侯三,下午刚去铁皮市场换煤油;三号的郑婆婆,一个人住,腿脚不好;十四号的姜小满是个孩子,才几岁。他脑子里把这三个门牌过了一遍,没找出任何能把它们串起来的东西。

他把手电关了两秒,又打开。玻璃板下面还是那张纸。他坐下来,靠着货架,把手电捏在手心里,捏得发热。外面,雪已经没到脚踝,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贴着地皮走,把最下层那排矿泉水瓶吹得轻轻晃。

他盯着那三行字,忽然觉得这纸有点眼熟。像排班——厂里、医院里,墙上贴的那种东西,今晚谁值班,明晚谁值班。一张值班表。

他摇了摇头。这是谁的值班表?他忽然又想起父亲。父亲走的那年冬天,也是这样,断电,断水,煤炉烧到后半夜。父亲蹲在柜台后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玻璃板擦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候他不懂,擦那么干净有什么用。

十点半,他数了一次电表。十二格,一格没动。十一点,又数了一次,还是十二格。

巷子彻底静了,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他把手电立在柜台上,光斜着打上去,照着那三行字。

他打算就这么坐一夜。

十一点多,他听见了雪地里的脚步。很轻,一步一步,从巷子那头过来。

在他店门口,停了。

门上,响起了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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