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透爬回医院病床,枪伤错位赚翻了

黑乎乎的一团,四面八方涌过来,堵到人的鼻孔里、喉咙里,把人的心脏也给捂住了。

祁同伟最后的感觉就是孤鹰岭湿润的森林里。

当枪声响起的时候,子弹射中他身体的一瞬间,他听到自己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倒在地上之后,脸朝下,贴近腐烂的落叶、潮湿的泥土,鼻子旁边都是草木腥气、燃烧的火药散发出的焦味。

就黑茫茫一片了,没有疼痛,没有光明,也毫无声响,连时间都被掐住了。

他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是黑暗之外忽然来了一阵锋利的味道,使人的鼻腔产生被针刺到的感觉。

医院特有的气息。

闻到这种味道就会觉得非常亲切,上一辈子他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消毒水、酒精、药棉、病人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汗味儿以及药味儿混在一起,在走廊里有,在病房里也有,在急诊室也有,在手术室也有。

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光线刺眼,眼球酸胀,视线模糊好一会儿后才慢慢清楚起来。

白色的天花板上有一条长长的裂缝,就像干枯了的河床一样。

淡蓝窗帘拉开之后,阳光就从缝隙中照了进来,在阳光里飞扬的还有灰尘。

窗外传来了时有时无的鞭炮声,并不很密集,但是依然保持着节日的气息,在啪啪作响的地方之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的声音了,就好像有人在巷子里放烟花一样。

当要抬右臂的时候,立刻会感到右胳膊上有一阵钝痛从肩部一直传至肘关节处,肌肉好像被撕裂过又随便缝合了一般的样子,非常沉重抬不起来。

他皱起眉头,想到了一个办法:枪伤的位置不太对。

他能够记得很清楚,在孤鹰岭上第一枪打在了左胸口附近,第二枪射中了腹部,第三枪擦过了右臂。

这时候疼痛在右肩上,小腹下面还有隐隐约约的烧灼感,并不致命。

慢慢地转动眼球就会看见床头挂着一个输液瓶,透明的管子里的药液一滴滴地往下滴,速度不快但很稳定。

床边的柜子上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口缺了一部分,里面的铁是灰黑色的。

另外还有一个暖水瓶,红双喜图案已经开始褪色了。

除了来苏水的味道之外,还有隔壁病房飘来的小米粥的香味。

进来的是位护士小姐,走得很快,见到他眼睛一睁便愣住了片刻之后笑呵呵地说:“哎呀,醒了吧?”

走到他的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不发烧了。”昏迷了三天的时候大家都被吓到了。

祁同伟觉得嗓子很干燥,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铁皮一样:“今天是几号?”

护士给病人换药的时候也说是正月十八。1994年一月初八。

你是初五晚上带过来的,一直没醒

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道,“你真是很幸运,子弹没有射中重要的地方,养好就能下地了。”

1994年正月十八。

祁同伟又把枕头往前推了一些,后脑勺陷进了软绵绵的棉枕里,整个人就像是被冷水从头浇到脚一样。

不是2015年,也不是在孤鹰岭上,更不是在审讯室里。

没有手铐、没有反贪局、没有高小琴、也没有一次将他逼到绝路的游戏。

之后发生的事情、他一步步走错的路、以为无法回头的夜晚等等都没有出现过。

闭上眼睛,胸膛一起一伏的,但是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护士说:他很痛苦,让他不要乱动,右肩受伤的地方并不严重,小腹那里也比较好一些。有事按铃子叫我去一下

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沉地说:“谢谢。”

等护士走后,他就又看了看天花板上裂缝的地方。

裂缝从墙角延伸出去,像干枯的河流一样在这里分成两条支流,之后又分支出许多小分支。

想到了孤鹰岭下雨时的情景,跪在泥里时的样子,子弹射穿自己的头时的冷感。

他觉得自个儿已经死了,可是命运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慢慢把左手放低到眼睛处观看。

手背上有一些旧伤痕,年轻时在岩台山上走路留下的。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很清晰,并且富有活力。

握了拳头之后又松开了。

右边肩膀受伤的地方也牵涉到其他的地方,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但是痛苦是真实存在的、生动的,在临终之前并不是没有麻木感。

之后的日子里,他变得非常安静,已经不是刚立功不久的新警了。

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护士送来的米粥他慢慢喝掉,送来的面条他也慢慢地吃掉。

医生查房时他还笑呵呵地说着,问他什么时候能拆线,问他医院食堂的包子是不是用白菜粉条做馅的。

医生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同志的心态很好,恢复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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