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气

秤盘上的金光,正往另一边流。

一寸一寸。

陆昭站着没动。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己那份气运从左边盘子里一缕一缕浮起来,像被人拿着线往外抽,慢,可是没停。右边盘子底下压着一张手印文书,纸角翘着,是陆文渊的。

围观的族人没一个说话的。这种时候不用说话,看秤就行。

“一百二十七缕。”掌秤的报了数,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书,“文书上是陆文渊的名,代管三年,三年后再议。”

三年后再议。

又是三年。

这句话落进他耳朵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缩了一下。他记得上一回也是这句,那回被划走的那一份,是六叔的。

“可有异议。”族长陆秉山坐在上首,问得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有。”他开口。

祠堂里这才有了声音,前排有人转过头来。陆文渊站在右边秤盘旁,笑了笑,没接话。

“秤是陆家的秤,文书是族老会盖了印的。”老执事把文书往秤旁一放,压住了翘角,“你说有异议,那你拿什么来议。”

第一层就是这样。规矩。

“我按族规第七条。”陆昭说,“分气三年一次,未成年的那一份由族中代管,成年的那一份归本人。我今年十九,上个月行过冠礼,族谱上写明了的。”

“冠礼是上个月,分气会也是上个月排的。”老执事眼皮都没抬,“排会的时候你还没成年。”

“排会那天我差九天。”

“差九天也是差。”

这是第二层。规矩里的缝,专门留给想说这句话的人。

陆昭往前走了半步,把手伸到秤盘上方,停住。他手边就是那团还在流的气运,热的,像刚洗完手没擦干,能感觉到。他本来想说,那就复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族谱和会期摆出来称一次。

他还没说出口,陆文渊先说话了。

“三弟。”这人连称呼都带着三分软,“族规第七条你背得熟。背得再熟,族老会那方印也不是你盖的。别在这儿站着,站着多难看。”

难看的不是他站着。

难看他要是真把第七条念完,谁都知道他说得对,可谁都知道说了没用。族老会在族长那头,秤在族长那头,连那把尺子都是族长家的。

他把手收了回来。

“三弟。”陆文渊又开口,声音还是软的,“再议三年,对你我都好。你往后每年要用的,我让一半给你。”

“一半。”陆昭把这个词拿起来重复了一遍,“哪一半。”

“丹房的时辰,还有灵田靠里那三垄。”

“里三垄的土是碱的。”陆昭说,“你去年种过,一茬没收上来。”

围观的人里有人出了点声音,不大,够他听见。陆文渊脸上没变,那点软也没变。

“那你要什么。”

“我签。”

两个字。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袖子上的灰拍掉。

执事把印泥盒推过来。朱砂印按下去的时候,手底下滑了一下,他没按正,红印歪了一半。后头有人笑了一声。

也是在这一下,他眼前浮出来一行字。

淡青色的,悬在秤盘上面,跟他眼睛隔着差不多一臂远。字很小,规矩得像抄书抄出来的。

没人看见。

【气运归元系统绑定中】

陆昭眨了下眼。字还在。

【检测到宿主气运为0缕。是否重新计账。是。】

他没动。他甚至没敢多看,只把手从印泥上收回来,在袖子里擦了两下。周围没人抬头,没人看见那行字,也可能有人看见了,只是当他要摔。

“账清了。”老执事把文书收走,秤盘上那一百二十七缕气运彻底空了,右边盘子压得低低的。

人群散得很快。

散的时候,陆昭听见有人从他背后绕过去,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是陆文渊身边的小厮。

“三房的,也就剩这一口气了。”

陆昭往前走,没回头。他把这句话连着刚才那个歪掉的红印,一起记下了。他记账不写在纸上,都写在心里,一页一页的。六叔那份写在最上头,母亲那份压在后头,今天这一百二十七缕,添在末尾。

祠堂外天已经擦黑了。他绕到后廊,没走大道,去的是后院的杂物间。

门外没人拦他。这是杂物间,不是祠堂,堆的是要清出去的东西。

母亲走后两年,族里按规矩把她的物件收了归中馈,中馈嫌占地方,统统堆到后院。他记得有一口小木匣,匣角磕掉一块,里面装过半枚断环。

杂物间没锁,门口坐着看门的老仆,姓孙,五十多了,腿是跛的。

“小少爷。”孙叔站起来,“这会儿来这儿干什么,回去吧。”

“我来找口匣子。”

“里头全是要清出去的东西。”孙叔往门里看了一眼,“明儿一早车就来拉了。”

他没接话,抬脚往院里走。

门开着。

院子里堆得比人高。破桌、断凳、旧灯架,箱子摞箱子,最上头那一摞歪着,随时要倒。断腿的椅子腿朝天,一把伞骨全断的油纸伞盖在箱子顶上,伞面破了个洞,洞里插着半支干掉的笔。这些东西三年前都在人屋里摆着,摆得整整齐齐,如今摞在一起,谁也叫不出上一任主人的名字。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三摞,手背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三少爷要找这个。”

是陆文渊的小厮,手里端着个纸包,纸包底下露出半截东西,暗铜色,断口磨得圆滑。

这环他认得。只有半枚,断口是当年母亲摔的那一下留下的。

“收废铜的车也在明儿一早。”对方笑,“三少爷要是想要,得跟中馈的管事说。这半枚铜环在中馈账上记着二钱银子。”

“我账上没钱。”陆昭说。

“那可不。”

小厮转身要走,走了两步,被人拦住了。

是孙叔。这老头一瘸一瘸走过来,挡在小厮前头,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一摸,摸出一小串铜钱,还有一块旧腰牌。

这老头在这家里看了二十年门,从没跟谁红过脸。院里丢过一只鸡,他不吭声。冬天雪压塌了厢房檐角,他自己搬梯子上去扫。今天他站出来,一条跛腿踩在台阶下头,另一条撑着地,撑得很直,像在撑一件不能塌下去的东西。

“这是我这月的月钱,加上我这块牌子。”孙叔说,“牌子是老族长在的时候给的,中馈管事认。你拿去交差,把环放下。”

小厮看了看牌子,掂了掂铜钱,没说什么,把纸包扔在地上,走了。

他弯腰把纸包捡起来。没先去看那半枚环,先去看孙叔。

老头站在那儿,腿有点抖,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旧灯架,撑得指节发白。他这么多年在这家里没说过一句硬话,今天为半枚废铜环,把钱和牌子都推了出去。

他把纸包塞进怀里,伸手把孙叔那只撑灯架的手拉下来,自己站到老头侧前方,替他挡住了后廊上的风。

“回去。”他说。

就在他手搭上孙叔胳膊的那一下,眼前那行字又亮了。

【护住一人。气运回流1缕】

面板底下多出一行小字,比上面那行淡一点。

【当前气运1缕。】

一。

这个数字他盯着看了半息。

他明白了。不是抢,也不是要,是护。护住一个真心待他的人,气运才会回来。回流多少,看这个人有多弱、处境有多险。刚才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站过去挡了一下风,就落下一缕。

他先想到的不是高兴,是分量。一百二十七缕摆在秤盘上,也不过把右边盘子压低半指。一缕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可它能回来,就说明这本账没被算死。账没算死,就有得算。

要是他今天替孙叔挡的那一下不是风,是一刀呢。

风停了。

他把孙叔送回下房,自己回了西厢。屋里没点灯,他把那半枚断环掏出来,放在桌上,借着窗缝里那点天光看。

断口参差不齐,截面里的铜色发暗,像被烧过。环身两侧各有两道老纹,纹路很浅,得斜着看才能看见。

他把断环捏在手里,指腹来回摩挲。有一处糙,像嵌了什么东西,他用力一抠,指尖被划了一下,出了血。

血珠落在环上,没滑下去。

断环烫了起来。

不是温的,是烫。烫得他手一抖,环掉在桌上,侧立着转了两圈,停下来。屋里很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响。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还隔着挺远,前头几个字让水吞了,只剩后半句落在屋里。

“别信他们记的账。”

记下了。

他把环拿起来贴到耳边,指腹上的血蹭在环身的老纹上,那点红顺着纹路往上走了一小截,走到第二个拐弯就停住,不动了。屋里再没有别的声音。他把屋里看了一遍,桌上、床沿、门后、窗缝,都看过了,都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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