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节 49号

冷案室在三楼最东头,窗玻璃糊着一层二十年没擦过的灰。顾眠搬着纸箱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又来一个?这届实习生真不值钱。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警,翘着二郎腿,桌上摊着本《刑侦案例集》。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手里的纸箱上停了两秒:文员?

顾眠。她把纸箱放在门边,调过来的。

男警哦了一声,明显不感兴趣。他叫赵鹏,刑侦队借调过来补冷案室人手的,在这儿待了半年,已经待出了一肚子怨气。他补了一句:局里现在真是什么人都往里塞。

角落里戴老花镜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小顾是吧?周队打过招呼。你坐那桌,先把积压的卷宗按年份理一理。老马今年五十七,在冷案室待了半辈子,说话慢,手稳,看人的时候眼睛先眯一下。

那桌堆着半人高的牛皮纸袋,落灰落得看不清编号。顾眠走过去,没急着坐,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多云,西风三级。她脑子里自动跳出一行字:灰尘会从东往西落。

她坐下,开始理卷宗。别人理卷宗看年份、看编号、看封皮。她先闻。牛皮纸袋捂了几十年的味道,混着油墨、霉,和一点说不清的酸——那是某一年雨季渗进去的,一直没干透。她理到第三个纸袋,手指一顿。

编号:冷-2006-049。

她心里默念了一遍049,又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顾眠。她把纸袋抽出来,翻开。卷宗薄得不像话——火灾类案件,接警、勘验、尸检、走访、结案,怎么也该三指厚。这本只有一指。

目录页倒是齐全的:接警、现场勘验、尸检报告、调查走访、结案报告,一项一项列着,标着总共三十五页。

可袋子里,尸检报告,一张都没有。整段整段没了。

顾眠的手指停在目录页上,摸了摸那两行的纸面。边缘平滑,没有撕痕,是刀裁的。裁得很干净,像是怕留下毛边。

——不对。她忽然想。六岁那年她看过的那份原本,尸检报告标的不是八页,是三页。第14页,死亡时间;第15页,死因;第16页,鉴定签章。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三页,是她记忆里唯一想不起来的三页。

三页。不是八页。

有人把目录页重做了。把三页改成八页,把页码一路编到三十五——让缺页看起来像是整段整段没了,而不是被精准挖走了三页。

顾眠把目录页举到窗前,对着光看。页码栏第一个数字后面,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写过又用刀片刮掉了什么。刮掉的,是一个3。

三。三页。

她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又被一只手按回去。

六岁那年,有人把一份报告摔在她面前的桌上,指着上面的照片问她:小朋友,你认识这个人吗?

她看了一眼照片,说:认识。这是我爸。

她记得那间屋子的灯是白的,晃眼。桌上有只搪瓷杯,杯底一圈茶垢。说话的人蹲下来,跟她平视,她没看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人袖口的折痕,叠得整整齐齐。

那是她人生里第一份看过的卷宗。纸张很厚,字是手写的,落款处有个签名。她记得那份报告的每一页,接警、勘验、尸检、走访、结案,三十几页,她全记住了。

唯独有三页,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不是记不清,是空的。像被人从脑子里整页整页挖走,连边都没留。

而现在,她手里的这本49号卷宗,缺的恰好就是那三页对应的部分——尸检报告里,关于她父亲死亡时间、死因、鉴定签章的那三页。

顾眠?男警喊她,发什么愣?楼下派出所送来个现场协查,说是劫案,脚印比对拿不定主意,让你这种文职先去瞅瞅。怎么,不敢去?

顾眠把49号卷宗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窗外的风把灰尘吹成一道斜线。她忽然想:灰尘会从东往西落。

可二十年前那晚,白楼大火的现场记录上,写的风向是西风。

她记得那晚的风,是从东边来的。她记得自己蹲在废墟后面,看火舌往西卷,把影子拖得老长。她记得纸灰往脸上扑,一片一片,像下雪。

西风,是写错了。还是有人故意写反?

顾眠走出冷案室,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她没回头,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缺的那三页,她见过。只是有人先她一步,把纸裁了,也把她脑子里的那一块,一起挖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又想到一层:如果连目录页都被人动过手脚,那她六岁那年看过的完整报告,会不会也已经是被人整理过的版本?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反光的轿厢壁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六岁那年,有人把她从火场里抱出来,塞进一辆车。车开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她仰起头问:我爸呢?

那人没说话。她看见那人下颌绷得很紧。

这个画面,她也记得。唯独那三页的内容,她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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