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演武场里的废子

初秋风厉,卷过凌家演武场宽阔冰冷的青石地面。日光炽盛,晒得整片广场滚烫,却晒不暖少年心底六年如一日的寒凉。

青阳城凌家,百年大族,族支繁茂,嫡系尊贵,旁支安稳,唯独一人,格格不入。

演武场最偏僻、最背光的西北角。

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静静伫立。

凌渊。

无人知晓他真正的姓氏,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十六年前,凌家一位外门执事进山采药,在荒山乱草之中,捡到了一名襁褓里的弃婴。

无血脉、无宗族、无来历。

是真正的无根之人。

族中长老念其无辜,暂且收留,归入旁支名册,却从未给予半分族人待遇。

他不是凌家血脉。

他只是凌家捡来的外人、寄人篱下的弃子。

从记事起,他便活在凌家最底层。

嫡系子弟生来锦衣玉食、丹药不断、师长环绕、前途坦荡;

普通旁支子弟有家可归、有父母庇护、有名分立足、有族人照应;

唯独他。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寄人篱下,无根无凭。

连活着,都像是多余。

……

日头正中,演武场数百名凌家子弟尽数休歇。

热闹喧嚣聚在广场中央,少年天骄意气风发,灵气缭绕,笑语喧哗。淬体四五重遍地皆是,凌浩、凌峰等嫡系翘楚,更是稳稳踏足淬体七重,备受瞩目。

所有人都在休息、嬉闹、调息、进补。

唯有角落的凌渊,依旧未曾停手。

一身洗得发白、缝补数次的粗布短衫,单薄朴素,远不如旁人锦缎华贵。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如荒山孤竹,宁折不弯。

他眉目清隽,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浅麦色,一双黑眸极沉、极静,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隐忍与沧桑。

最触目的,是那一双手。

十指指腹厚茧层层堆叠,指关节粗大坚硬,掌侧布满密密麻麻的旧疤、裂纹、磨痕。

这不是少年人的手。

这是一双熬了六年血汗、日日捶石锻骨、生生磨出来的苦手。

砰!砰!砰!

单调、沉闷、枯燥的出拳声,孤零零回荡在角落。

最基础、最笨拙、最磨人的凌家淬体拳。

一遍。

十遍。

百遍。

无止无休。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滚烫青石上,瞬间蒸发,连痕迹都留不下。湿透的衣衫死死贴在脊背,勾勒出常年苦修打磨出的紧致肌肉,每一寸筋骨,都是他自己咬牙硬熬出来的。

六年。

整整六年。

从十岁觉醒灵气、开始修行的那一天起,凌渊的日子,就只剩下一个字——熬。

别人寅时起床已是勤勉,他丑时便独身前往荒山,迎着漆黑夜色、凛冽山风吐纳锻脉;

别人烈日当头必然避凉休憩,他负重百斤磐石,往返崎岖山道,磨皮、炼肉、淬筋;

别人日暮收功嬉闹玩乐,他独坐空荡演武场,一遍遍冲刷滞涩经脉,直至月上中天;

别人夜半酣睡入梦,他盘膝静坐,压着气血透支的酸痛,静静养气固本。

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整个凌家,无人比他更刻苦,无人比他更坚韧,无人比他更拼命。

可命运,最是薄情。

六年极致苦修,换来的,是永远凝固的淬体三重。

灵气入体,转瞬溃散;

气机刚聚,即刻崩离;

经脉似有无形屏障,死死锁住他所有进阶可能。

付出最多,得到最少。

活得最累,过得最惨。

只因他是捡来的弃子。

无血脉撑腰,无宗族庇护,无人期待他变强,无人在乎他死活。

嫡系轻视他,旁支疏远他,同辈践踏他,族人漠视他。

“一个捡来的野种,也配修行?”

“六年三重,真是天生废物,烂泥扶不上墙。”

“白费家族粮食,刻苦给谁看?感动自己?”

“十日之后大考再无突破,直接逐出凌家,扔回荒山自生自灭!”

刻薄讥讽、冷眼鄙夷、闲言碎语,六年如影随形。

凌渊从不辩驳,从不恼恨,从不示弱。

寄人篱下,本就矮人一头。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苦修,用汗水填补身世的卑微,用坚韧抗衡命运的不公。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终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立足。

可六年光阴,只告诉他——有些不公,努力破不开。

……

演武场侧廊阴影里,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静静伫立。

老福。

凌家最底层的老管家,伺候三代族人,地位卑微,看人最透。

整个偌大凌家,千人万人,唯独他一人,看尽了凌渊六年的孤苦与血汗。

他见过凌晨荒山,少年孤身吐纳的单薄背影;

他见过烈日山道,少年负重跋涉、脚底磨血的模样;

他见过深夜演武场,一人、一月、一影,默默苦修到三更的孤寂;

他见过旁人肆意欺凌、少年默默忍受、咬牙坚持的每一刻。

无人惜他刻苦,无人敬他坚韧,无人疼他孤苦。

所有人只看结果——废柴、弃子、多余的人。

唯有老福,知他熬得有多苦,活得有多难。

看着角落不停出拳、汗流浃背的少年,老福浑浊的眼底,满是心疼与不忍。

他左右谨慎张望,确认无人留意,才佝偻着蹒跚的步子,悄悄走过去。

从贴身袖袋里,摸出一枚攒了许久的淬体丹,还有一小包温热的麦糕。

都是他从自己微薄月例里,一点点省出来的。

不敢多,不敢贵,却已是他全部能力之内的最大温柔。

“小渊,歇一歇。”

老福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沧桑,小心翼翼将东西塞进少年掌心。

“旁人不疼你,福伯疼你。

旁人笑你无用,福伯知道你最争气。

别硬熬坏身子,悄悄收着,没人看见。”

掌心糕点温热,丹药圆润。

一股微不足道、却弥足珍贵的暖意,顺着指尖淌进心底。

六年孤苦,世间弃子,人情冷暖尝遍。

高高在上的嫡系、冷眼旁观的族人、疏远避嫌的旁支……

偌大凌家,唯有一个底层老仆,真心待他。

凌渊停拳垂眸,看着掌心小小的暖意,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他无父无母,从未有人这般疼他、惜他、念他。

“多谢福伯。”少年声音轻而稳,不卑不亢。

“好好修,你这孩子,命苦,但骨不软。迟早,会熬出头的。”

老福深深看他一眼,不敢久留,怕被嫡系子弟看见招致责罚,悄悄退回阴影,默然离去。

风过空场,只剩少年一人立在遍地喧嚣之外。

孤独,却挺拔。

……

暖意刚落,恶风便至。

两道锦衣华服的少年,踏步而出,拦在他身前。

凌浩、凌峰。

凌家嫡系天骄,血脉纯正,资源无尽,年仅十六,淬体七重,风光无限。

两人最是鄙夷凌渊这等“无根弃子”,平日里动辄羞辱欺凌,早已是常态。

凌浩双手抱胸,满脸讥诮,眼神高高在上,极尽轻蔑:

“还练?凌渊,你一个荒山捡来的野种,装模作样六年,不累吗?”

凌峰嘴角挂着残忍笑意,字字刺骨:

“别人修行是为变强,你修行是为苟活。可惜啊,野种终究是野种,六年三重,一辈子底层烂泥!”

“若非凌家仁慈收留你,你早死在荒山尸骨无存了!不知感恩,还天天浪费修炼资源!”

句句扎心,字字诛辱。

身世,是凌渊最深的软肋。

也是他六年以来,默默隐忍、从不外露的伤痕。

凌渊抬眸,黑眸沉静如水:“我从未占用族中半分额外资源,我的修行,皆是自熬自苦。”

他无父母接济,无族中优待,无半点特权。

六年苦修,全靠自己死熬。

可这份隐忍,落在两人眼中,只觉得愈发碍眼、可笑。

“哟?还敢顶嘴?”

凌浩脸色一厉,上前一步,气势压迫,眼神阴鸷:

“一个寄人篱下的弃子,也配跟我们讲道理?”

“在凌家,我们说你废柴,你就是废柴!我们说你低贱,你就永远低贱!”

话音未落,凌峰猛然出手!

蛮横一掌狠狠推在凌渊肩头!

猝不及防的巨力袭来,加之常年苦修透支气血亏虚,凌渊身形瞬间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击在冰冷坚硬的武柱之上!

咚!

一声沉闷巨响,震得胸腔翻涌剧痛。

筋骨发麻,气血翻腾。

不等他稳住身形,凌浩抬脚,凶狠踹在他小腹!

磅礴蛮力瞬间炸开!

“噗——!”

一口猩红淤血脱口喷出!

凌渊身躯骤然弓缩,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滚烫的青石地面。

尘土飞扬,染脏了他洗得发白的衣衫,狼狈至极。

剧痛钻心,屈辱滔天。

“跪下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野种就该跪着!”

凌浩居高临下,踩着地面冷笑,眼神恶毒至极:

“十日之后大考,你若依旧淬体三重,直接驱逐出族!

重回荒山,豺狼分食,生死无人问津!

像你这种无父无母的废物,本就不该活在世上!”无父无母!荒山弃子!天生低贱!

最狠的话,一次次砸在少年心头。

六年隐忍、六年孤苦、六年血汗、六年冷眼、六年寄人篱下的卑微……所有积压,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也就在极致屈辱、极致不甘、极致心酸冲击神魂的瞬间咔嚓——细微的裂响无声响彻识海,外人无从听闻,却在他枯寂的心底掀起了波澜,一直停滞在炼气底层的丹田骤然震颤,狂暴的力量顺着裂缝奔涌而出,不受控制地冲刷四肢百骸。剧痛如同万千烧红的钢针穿刺神魂,他再也撑不住脑海翻涌的眩晕,耳边所有嘲讽哄笑骤然变得遥远模糊,视野里高台人影、漫天日光一点点褪色、消融。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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