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铜器上的指纹

凌晨两点十七分,古籍阅览室只剩陈墨一个人。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每隔十几秒就闪烁一下,把那些泛黄的书页照得忽明忽暗。陈墨揉了揉眼睛,盯着面前摊开的《汉书·郊祀志》,光标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无意义地闪烁。

他的论文题目是《先秦文献中的异常记载考辨——从“绝地天通”到“秦始皇焚书”背后的隐秘逻辑》。

导师说这个题目太大,让他缩小范围。陈墨没听。他有种直觉,那些被正统史学界斥为“荒诞不经”的记载里,藏着某种真实。

当然,更真实的原因是——如果现在换题目,他之前查的三个月的资料就白费了。三个月啊,够他打多少把王者荣耀了。

就像此刻他正在看的这段——

“哀帝建平四年,夏,京师郡国民聚会,里巷阡陌,设张博具,歌舞祠西王母。传书曰:‘母告百姓,佩此书者不死。’”

西汉的老百姓突然集体祭祀西王母,还传“佩此书者不死”的谶语。史学家说是社会动荡的反映。陈墨在批注里写:也可能是西王母搞了个大型促销活动,关注公众号送永生那种。

“叮。”

手机响了。

陈墨拿起来看了一眼: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在看西王母那段?”

陈墨的脊背突然有点发凉。

他放下手机,环顾四周。阅览室空空荡荡,一排排书架像沉默的士兵。玻璃窗外是漆黑的校园,路灯照出一小片一小片光晕,没有人。

他又看了一眼短信发送时间:02:17。

和他手机上的时间一模一样。

陈墨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肯定是恶作剧。可能是同寝室那帮家伙,他们知道他在熬夜查资料。

他点开通讯录,给室友王大龙发了条微信:“大龙,是不是你?”

三秒后回复:“?”

又三秒:“大哥,我搂着女朋友睡得好好的,谁有空跟你恶作剧。另外,你凌晨两点还在图书馆?你他妈还是人吗?”

陈墨默默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继续往下看。

“至元五年,三月,大都城隍庙火。是夜,有白衣人立于火中,歌三日乃绝。”

元朝,大都,城隍庙起火,火里站着个穿白衣服的人,唱了三天歌。

陈墨在笔记本上敲下一行批注:“与《后汉书》中‘光和元年,洛阳宫中夜半有火光,人立而歌’高度相似。可能是同一批KOL在不同朝代的巡回演出。”

“叮。”

又是短信。

“光和元年那条,你批注得不对。人家不是KOL,是正经公务员。”

陈墨这次真的僵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身后。

没有人。

只有一排排书架,和书架尽头那扇虚掩的消防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那是安全出口指示牌的颜色。

陈墨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许是想确认那扇门后有没有人,也许只是想活动一下僵住的脖子。他绕过桌子,走过两排书架,走到消防门前。

门缝里那一线暗红色,忽然灭了。

然后他听见门后有人说话。

很轻,像耳语。不是一个声音,是好几个。它们在重复同一句话——

“来了……来了……来了……”

陈墨咽了口唾沫。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A.推开门,看看是什么;B.转身就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选择题正确率从来没超过40%的人,他果断选择了A。

门后是楼梯间。水泥台阶向上向下延伸,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正常的绿色。没有暗红色,没有人,没有任何声音。

“呼——”陈墨松了口气。

他正要转身回去,余光扫到脚下。

门槛内侧,放着一片东西。

青铜。

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上面隐约有纹路。陈墨弯腰捡起来。是残片,边缘有断裂的痕迹,纹路像是某种动物的一部分——可能是鸟,可能是龙,也可能是某个上古时期的卡通形象。

他翻过来。

背面有一枚指纹。

陈墨愣了一下。青铜器上怎么会有指纹?这不科学。青铜器是铸造的,就算有指纹也是铸造工人留下的,应该在表面,不应该在背面——

这个念头刚闪过,陈墨的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晕倒。是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站着,还能感觉到手里握着那片青铜,但视野里什么都没有——纯粹的黑暗,绝对的黑暗。

然后黑暗里出现了光。

很淡,很远,像隔着毛玻璃看烛火。光晕逐渐扩大,隐约显出形状:一个人影,站在火光中,穿着白色的衣服。看不清面容,但能看见他在做一件事——他伸出手,把什么东西按在一块青铜上。

指纹。

那是按下指纹的瞬间。

画面闪烁,又变了。

这次是许多人的背影,他们都穿着奇怪的衣服,像古代画卷里的百姓,又不太一样。他们排着队,走向一座巨大的建筑。建筑门前立着石碑,碑上有字——

陈墨看不清那些字,但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它们的含义:

“入此门者,忘却前尘。”

陈墨心想:这不就是上古版“离开前请删掉浏览记录”吗?

他拼命想看清那些字,画面突然碎裂,变成无数光点。光点旋转,汇聚,最后定格成一只眼睛。

眼睛睁开,看着他。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第三个解析者,你终于来了。前两个都死了,希望你能活久一点。”

陈墨:“……”

他现在很想问一句:请问这个岗位的死亡率是多少?有五险一金吗?

眼前恢复了古籍阅览室的灯光。

陈墨大口喘气,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那片青铜残片还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爬起来,踉跄着走回座位。

手机亮着。又有新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刚才那些,只有你看到了。别告诉任何人。明天中午,南门咖啡厅,我等你。来不来随你——但下一个看到你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陈墨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回复框上。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来不来”,而是——

这人怎么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他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摄像头?这算不算侵犯隐私?我可以报警吗?报警的话警察叔叔会信吗?

窗外,路灯下。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穿着白色衣服。

仰着头,正看着他的窗口。

陈墨看不清那张脸,但他知道,那人在笑。

陈墨默默拉上窗帘。

然后掏出手机,给王大龙又发了条微信:“大龙,如果我说我被超自然力量盯上了,你信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信。你论文写不完,迟早被导师的超自然力量盯上。”

陈墨:“……滚。”

陈墨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他把那片青铜残片放在桌上,用手机拍,用台灯照,用尺子量,甚至用舌头舔了一下(别问为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纹路确实像某种神兽——可能是龙,可能是应龙,也可能是某只长得像龙的上古哈士奇。指纹很小,比他的小一圈,像是女人或少年的。

凌晨四点,他试着搜索“青铜器指纹”,出来一堆考古学的科普文章。专家说青铜器上的指纹很罕见,但偶尔能发现铸造工匠留下的,对研究古代手工业很有价值。

可这片青铜上的指纹,是在背面。

不是铸造时留下的,是铸造之后,有人刻意按上去的。

就好像那个人在说:这是我亲手做的,有问题找我。

凌晨五点,他给王大龙发微信:“大龙,你说如果一个人能看到东西的历史,这算超能力吗?”

王大龙竟然秒回:“算,但没用。”

“为什么?”

“你想想,你能看到这杯奶茶的历史,然后呢?能看到它被多少人摸过?你喝得下去?”

陈墨沉默了。

有道理。

早上八点,陈墨走出图书馆。

阳光很好,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抱着书边走边背单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回头,没有。

再回头,还是没有。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撞到了路灯杆上。

“操。”

捂着额头蹲在地上的时候,他听到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抬头,一个穿米白色毛衣的女生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杯热巧克力,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陈墨站起来,揉着额头,“就是有点丢人。”

“确实有点。”女生点点头,“我录下来了,要看看吗?”

陈墨:“……你认真的?”

女生晃了晃手机,笑容灿烂:“骗你的。不过你刚才那个回头三连确实挺好笑,像什么警惕的小动物。”

陈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尬笑。

女生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外套口袋上停留了一秒——那个口袋里装着青铜残片。

“南门咖啡厅往哪边走?”她忽然问。

陈墨指了指方向。

“谢谢。”女生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额头红了,回去记得冰敷。”

然后她走了。

陈墨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谁啊?挺好看的,但为什么感觉怪怪的?

十点五十分,陈墨站在南门咖啡厅对面。

很小的店,开了很多年,专做学生生意。落地玻璃窗,里面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他看见了那个白毛衣女生。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巧克力,旁边椅子上扔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一个青铜小挂件。

陈墨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挂件的纹路,和他手里那片残片,一模一样。

女生抬起头,隔着玻璃,准确地看向他。

她笑了笑,朝他招招手。

那笑容和刚才在路灯杆旁边一模一样。

陈墨:“……”

所以刚才那是偶遇还是故意的?她是不是跟踪我?我是不是应该跑?可是她长得挺好看的……

三秒后,陈墨推门进去。

(事实证明,男人的警惕性在好看女生面前,基本等于零。)

“坐。”女生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陈墨坐下,这才注意到旁边还坐着另一个女生。黑色冲锋衣,短发,坐姿很直,手里端着咖啡,眼神却一直瞟向门口——不是在看他,是在看窗外,像在警戒什么。

“我叫苏棠。”白毛衣女生说,“她是我表姐,苏暮。”

陈墨点点头:“陈墨。”

“我知道。”苏棠笑了笑,“昨晚那两条短信,我发的。”

陈墨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所以你是那个‘下一个看到我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对。”

“那你表姐呢?她是‘前两个都死了’里面的?”

苏暮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我前男友是第二个。”

陈墨:“……节哀。”

“不用。”苏暮说,“分手后才死的。”

陈墨:“…………”

这话没法接。

“东西给我看看。”苏暮说,目光落在他外套口袋上。

陈墨犹豫了一下,掏出青铜残片。

苏棠从包里拿出那个挂件——确实是一整块青铜,雕的是一只长着翅膀的龙,应龙。背面有一个凹槽,形状和陈墨那片残片完全吻合。

她把残片按进去。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三天前,我在城外一处遗址里找到这个。”苏棠把完整的应龙放在桌上,“完整的。然后前天晚上,它碎了一块。我姐说,是被‘借走’了。”

“借走?”

“有东西想让你看到那段历史。”苏棠看着他,“你看到了,对吧?火里的人,排队的人,石碑上的字。”

陈墨点头。

“那个人按指纹的,看到了吗?”

陈墨回想那个画面——火光中的人影,始终看不清脸。他摇头。

苏暮开口了,声音比苏棠冷一些:“你运气不错。前两个都是看到那个人的脸之后,三天内死的。”

陈墨:“……那我应该庆幸?”

“不一定。”苏暮看着他,“你不看到,他们就会来找你。昨晚那个站在路灯下的白衣人,你觉得他是来请你喝咖啡的?”

陈墨想起那张仰着的脸,那个笑,脊背又一阵发凉。

“所以我现在怎么办?”

“跟我们走。”苏棠站起来,“去那个遗址看看。”

“现在?”

“现在。”

陈墨看看苏棠,又看看苏暮。

苏暮已经起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走不走?”

陈墨站起来。

口袋里的青铜残片突然发烫,像活过来一样。

他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对面街道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

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他。

那空白的脸上,确实有笑的弧度。

陈墨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苏棠说:“那个没脸的大哥又来了。”

苏棠看了一眼窗外,表情没什么变化:“正常。他跟着你呢。”

“正常?!”

“嗯。”苏棠往外走,“习惯就好。”

陈墨跟着她往外走,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白衣人还在那儿。

陈墨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刚才在路灯杆旁边是偶遇还是故意的?”

苏棠头也不回:“偶遇。不过看到你撞路灯确实挺开心的。”

陈墨:“……”

他现在有点怀疑,这两个人到底能不能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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