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天佑十七年,三关口,长风镖局。江屹十七岁,头一回跟爹出镖。爹说,镖不是货,是人。货丢了,赔钱;人丢了,赔命。这趟镖,一口樟木箱,三百两银子。雇主姓柳,说是替安远侯府运书。爹接下那晚,在屋里坐了半宿,只说了句:这趟镖,不太想接。乱石峡,黑风寨,独眼狼何七。四十多个马贼堵住谷口,箱子砸开,夹层里滚出一只蓝布包。江屹把布包揣进怀里,何七喊:东西在小的身上!他爹的刀断了。断刀护子,江屹被推下寒潭。再醒来,救他的是个干瘦老头,自称温四,只说了一句:镖局烧了,人死完了,你回去,只能收灰。两年,寒潭诀,一柄听雪刀。出山那天,少年只问三件事:账册里记的什么,安远侯府为何揪着这一家不放,还有——他娘,是谁。有些账,得用刀来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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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天佑十七年,秋。
三关口这座城,说是城,其实也就是一道土墙围起来的镇子。墙是黄土夯的,年头久了,墙根让风啃出一道一道豁口,豁口里长着蒿草。秋天一到,草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听着像有人叹气。
城北三里是官道,往北再走七八天,就是边关。边关的兵、往来的客商、走北路的镖车,都得从三关口过。所以这小城别的没有,车马店、骡马行、棺材铺倒是齐全——走北路的人,一半是发了财回来的,一半是把命丢在路上的。棺材铺的生意,常年不断。
长风镖局在城东,占着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拴马、卸货、练拳,后院住人。门脸不大,挂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长风镖局四个字,是当年江长风花了三两银子请城里教书的周先生写的。周先生写完说,你这字号起得好,长风,长顺风,讨口彩。江长风笑着说,周先生,我是走北路的,北风不吹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这话说完没两年,江长风的刀在关外砍出了名。黑风寨的焦四海放出话来,说江长风的镖,给面子,不劫。就这一句话,长风镖局在北路算是立住了。
江屹这时候十七岁,蹲在后院马槽边,正给那匹枣红马刷毛。枣红马叫火炭,是江长风从关外买回来的,性子烈,认生,偏就认江屹。江屹刷毛的时候,火炭把大脑袋拱过来,在他肩上蹭,喷了他一脸白气。江屹抬手推开,说,去去去,蹭你哥一身唾沫。火炭不服气,甩了甩尾巴,差点抽在他脸上。
院墙那边传来刀风破空的声音,呼呼的,像北风灌进巷子。那是江长风在教趟子手们练刀。长风镖局连东家带伙计一共九个人,趟子手六个,账房一个,厨娘一个。六个趟子手里,赵疤子、孙哑巴、李三、王老拴是跟江长风走过北路的老手,剩下石头、柱子两个是新招的毛头小子,刀法还得从头教。
江屹把马刷完,拎着木桶去井边打水,正碰上小马从前面跑过来。小马叫马六斤,是账房马叔的独子,比江屹小两岁,圆脸,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小马老远就喊,屹哥,来大买卖了!前头来了个客人,要托镖,掌柜的让我叫你爹。江屹说,我爹在前院教刀呢,你去喊他。小马缩了缩脖子,说,我不敢。你爹今天教的是劈空三刀,石头打错了挨了三藤条,我听见他手背都肿了。江屹笑了,说,你又不练刀,你怕什么。小马说,你爹不瞪人的时候都吓人。这话不假。江长风话少,平日里跟人说话,眼睛是平的,看不出喜怒。可镖局上下都知道,总镖头要是半天不吭声,那比骂人还让人心里没底。
江屹去前院喊人。江长风正背对着院门,手里提一口没开刃的练刀,给柱子纠正握刀的姿势。他比江屹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常年走北路的缘故,脸晒得黑红,眼角眉梢都带着风霜的纹路。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说,有事?爹,前头来了客人,要托镖。
江长风把练刀往兵器架上一搁,这才转过身。他看人的时候很慢,先看眼睛,再看手,最后才看脸。江屹从小被他这么看,早就习惯了。江长风看了他一眼,说,知道了。转头对几个趟子手说,歇一歇,喝口水,下午接着练。
江屹跟着父亲往前院走,边走边偷偷看他。江长风的背影很直,走路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江屹小时候总想,爹的脚底是不是长了根。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不是根,是刀——一个人扛了太多东西,走路自然就沉。前院的堂屋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皮白净,手指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走北路的人。桌上放着一口樟木箱子,不大,两尺见方,上了锁,锁是新的,锃亮。那人见江长风进来,起身拱了拱手,说,这位就是江总镖头?在下姓柳,京中万卷楼的书商,久仰大名。江长风还了礼,说,柳先生客气。坐下说话。姓柳的不绕弯子,说,在下有一箱书要运往洛阳,路上不太平,久闻长风镖局走北路的名声,特来相托。酬金嘛——他竖起三根手指,三百两。
堂屋里静了一下。三百两,够三关口一户人家过上十年。江屹在后门口站着,看见父亲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平了。江长风说,柳先生,三百两运一口箱子,这价钱,高得有点吓人。北路虽然不太平,可也不值这个价。姓柳的笑笑,说,箱子里是我这些年收的善本,有几本是孤本,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钱是身外之物,书不是。再说——他压低声音,这趟镖,其实是替安远侯府办的。侯爷爱书,托我收的,收齐了送回京里。江总镖头要是不放心,可以随我去侯府在北路的铺子,当面见人。
安远侯府。
江屹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正靠在门框上。他没觉得有什么,侯府是大贵人,贵人托镖,托的是脸面,不是货物。可他看见父亲的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指节发白,松开,又攥紧。那手江屹见过无数次,握刀的手,劈柴的手,替他挡过寒夜里冷风的手。他从没见过那只手在别人面前攥成那样。江长风沉默了很久,久到姓柳的笑容都有点僵了,才开口。他说,这趟镖,我接了。那天晚上,江屹睡不着。
他躺在后院的厢房里,听着窗外的风一声接一声地刮,刮得窗纸扑棱棱响。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索性爬起来,披了件衣裳去茅房。回来的时候,路过正房,看见窗纸上映着灯,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父亲和母亲。江长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他说,这趟镖,我不太想接。沈氏的声音更轻,带着点咳嗽过后的哑。她说,不想接,推了就是。你又不是没推过。江长风半天没说话。灯花啪地爆了一下。然后江屹听见他说,推不掉。来人指名要见你。
正房里静得可怕。江屹听见母亲咳了两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像是什么东西从手里滑下去,碎了。他贴着墙根站着,脚底冰凉,一动也不敢动。母亲说,见我做什么。我离开那儿,快二十年了。江长风说,他说,是侯府的人。
风从墙根灌过来,吹得江屹打了个哆嗦。他忽然很想回屋去,钻进被窝里,把什么都盖住。可他的脚像生了根,迈不动。窗纸上,灯影晃了晃。他听见母亲说,账册的事……他知道多少?江长风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江屹才听见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他说,不管他知道多少,这趟镖,得走。走了这趟,咱们就走。江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屋的。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黑黢黢的房梁。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账册是什么,侯府是什么,母亲说离开那儿是离开哪儿。他只知道一件事——父亲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他一闭眼,就能看见。
窗外,风还在刮。三关口的风,刮了一夜,也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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