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雾入棺山

十月的滇西,天还没亮透,山雾就从谷底往上涌,像有人在底下烧了一锅水。

陈盏坐在陈三炮那辆破皮卡的副驾驶上,双手抱着一只旧帆布包,包里头装着爷爷留下的笔记本、两枚青铜残片和一把宣纸。车灯打在雾里,光散成一团白蒙蒙的毛球,照不出五米开外的路。

前面没路了。陈三炮把车熄了火,扭头看他一眼,下车走。

陈盏没说话,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脚底下是湿滑的碎石,空气里有一股子腐叶和溪水的味道,凉得钻进骨头缝。他从皮卡后斗里拎出自己的装备包,五十升的登山包,里面除了常规的绳索、头灯、急救包,还有一袋糯米和两捆艾草——这是爷爷笔记里专门标注过的东西。

陈三炮从后斗里拽出他的猎枪,用油布裹着,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遍枪膛,又往腰间别了两把短刀。他比陈盏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出一截,络腮胡子里沾着刚才车上抽的烟气。

你那破刀带了没?陈三炮问。

陈盏从包里摸出一把折叠猎刀,刀柄上刻着山纹。带了。

行。陈三炮把猎枪往肩上一扛,走雾涧。

雾涧是进棺山的唯一通道。说是通道,其实就是一条从两座山壁之间挤出来的溪流,水面不到一米宽,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长满了黑色的苔藓。当地人管这叫一线天,但没人愿意走——棺山这个名字在当地忌讳得很,连提都不提。

陈三炮在昭通开驴友客栈七年了,带过的徒步团不下三百个,从来没接过往棺山方向走的单子。这次是陈盏找上门来,说要去棺山找一样东西。陈三炮本来想拒绝,但陈盏亮出那把刻着山纹的猎刀之后,他改了主意。

那把刀是他爷爷的。

两个人沿着雾涧往上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雾越来越浓,头灯的光打出去只能看见前方两三米的岩壁。溪水声在窄谷里回荡,听起来不像水声,倒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呜咽。

陈盏走在前面,脚步很轻。他从小在苏州长大,跟着爷爷学了十几年的古玩鉴定,手指比一般人敏感得多。刚才下车的时候,他摸了一把溪边的石头——石头表面有一层滑腻的东西,不是苔藓,更像是某种分泌物。

他没吱声,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停一下。陈三炮突然压低声音。

陈盏立刻站住。

陈三炮蹲下来,把头灯凑近地面。湿滑的碎石上有几组脚印,深浅不一,看鞋底纹路是登山靴。脚印方向是从下游往上走的,和他们同路。

至少四个人,陈三炮用手指量了量脚印间距,昨天或者前天的,雨水还没冲干净。

驴友?陈盏问。

不像。陈三炮指了指脚印旁边的另一组痕迹——那是拖拽留下的,什么东西被人拖着走了一段,在碎石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痕。驴友不会拖着东西进山。

陈盏蹲下来,把手伸进那道拖痕里。指尖触到了一点深褐色的东西,已经干涸了,嵌在碎石缝里。

他把手指举到头灯下面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血。

陈三炮站起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脸色沉了下去。

还有别的。陈三炮用枪管拨开溪边的一丛灌木。灌木后面的岩壁上,用红色漆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雾涧深处。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别进

陈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红色漆是新的,还没被雾气完全浸透。

喷这个字的人,陈盏说,要么是想警告别人别进去,要么是想让看到字的人偏偏想进去。

陈三炮哼了一声:你干你们那行的,想事儿都这么绕?

古董行有句老话,陈盏把背包重新拎起来,越说不让碰的东西,越有人碰。

那就走?

走。

两个人继续往上游走。雾涧的尽头是一道缓坡,翻过去就是棺山的外围区域。缓坡上长着一人高的茅草,雾气在草尖上凝成水珠,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透了。

翻过缓坡的时候,陈盏看到了棺山。

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感知到——雾太浓了,只能隐约辨出一座巨大的山体轮廓,黑压压地矗在面前,像一头卧着的兽。山体的岩壁上,隐隐约约有一些长方形的凸起物,高低错落,分布在几十米高的崖面上。

那些是棺木。

僰人悬棺。

陈盏在资料里看过无数次照片,但真正站在山脚下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完全不同。几十口棺木悬在绝壁上,有的已经腐朽了大半,棺板歪斜地耷拉着;有的还保持着基本的形状,被铁钉和藤条固定在岩缝里。棺木距离地面最高的有六七十米,最低的也有二十多米——在没有起重设备的古代,没人知道僰人是怎么把棺木弄上去的。

瘆人吧?陈三炮吐了口唾沫,我第一次来也这感觉。

你来过?

远远看过一次,没上去。陈三炮拍了拍枪,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棺山的东西,别碰。我一直听他的。

陈盏没接话。他从包里掏出爷爷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泛黄的纸上是爷爷的笔迹,钢笔字,写得很工整:

*棺山崖壁悬棺群,主入口在东侧崖面第三层平台,需从雾涧绕行。注意:僰人葬俗中悬棺非终点,主洞在崖壁内部。*

他把笔记本收好,抬头看向东侧崖面。

雾太大,什么也看不清。

走东侧。陈盏说。

陈三炮点了点头,刚迈步,忽然停住了。

他把头灯往下压了压,照向东侧崖面底部的草丛。

草丛里有一个东西。

是一只登山靴。左脚的。鞋带还在,鞋帮上没有血,但鞋底的纹路里塞满了泥和一种深褐色的干涸物质。

和刚才在溪边看到的拖痕里的是同一种东西。

陈三炮捡起靴子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抬头看向崖面。

有人的靴子掉在这儿了,陈三炮说,声音低了下去,而且不是自己脱的——你看这鞋带,系得死紧。

陈盏看了一眼那只孤零零的靴子,又抬头看向雾中隐约可见的悬棺群。

“走吧”,陈盏说,他们在上面。

陈三炮抬头看向悬棺群最高处的那口棺木——棺盖的缝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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