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私塾少年

苍云县城东,有一条叫做槐树巷的小街。

街道不宽,却极幽静,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因年久而凹凸不平,逢雨天便积起浅浅的水洼,映出头顶连绵的屋檐。槐树巷尽头,有一座两进的院落,院中央生长着一棵老槐树,枝干虬劲,树冠如盖,夏日绿荫铺满半个天井。

这里,便是韩明志开设的私塾——明志堂。

清晨,槐树的叶片还挂着露水,院子里已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诵读声来自院中一个少年。他约莫十七岁,身形清瘦,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却穿得极为整洁。少年端坐在槐树下的木墩上,手捧一卷《道德经》,声音沉稳而清朗,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仿佛将那古老的文字一字一字刻进了心里。

他叫韩长青。

明志堂私塾先生韩明志之子,也是这私塾里唯一不用交束脩的学生。

韩长青自幼丧母,父亲韩明志一人将他拉扯大,靠着这一方私塾教授周边孩童识字读书,维持父子二人的生计。日子虽清贫,却也清白。

韩明志是个读书人,骨子里有一股不肯弯腰的劲儿。他常对儿子说:长青,人活一世,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唯有学问和心性,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你读书,不是为了考取功名,而是为了明理,为了懂得天地之道。

韩长青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从没忘过。

他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学习天赋——不是修炼上的天赋,而是在诗书琴画上的灵性。八岁学琴,十岁已能弹出令父亲动容的曲子;十二岁学棋,不出两年便能与县城最好的棋手杀个平手;书法更是从小练习,一手颜体写得端方大气;至于丹青,他自己摸索,竟也画出了几分神韵。

然而这苍云县城,毕竟是个小地方。

修仙的风潮早已席卷整个苍穹大陆,便连这偏僻的小县城,也有修仙宗门的招募队伍每年前来,测试灵根,挑选苗子。

在普通百姓眼中,修仙者便是神仙,能踏上修仙之路,便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的大事。韩明志自己没有灵根,一辈子与修仙无缘,却并不强求儿子,只是淡淡地说:若有缘,便去闯一闯;若无缘,守着这一方书桌,也未尝不是好日子。

然而韩长青心里,有一把火。

那把火是在三年前被点燃的。

那年,天元宗招募队伍来到苍云县,测得一名少年有金灵根,当场被招募队的修士以飞剑御空带走。整个县城轰动了,韩长青也挤在人群中,仰头望着那道剑光划过天际,久久未曾回神。

他当时心里想的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神仙感,而是——那人飞过天空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是解脱?是喜悦?还是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留恋?

韩长青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去看看。

不是为了成仙,而是为了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父亲的书本里说,天下大道,殊途同归。修仙也好,读书也好,归根结底,都是人在这天地间寻找自己位置的方式。韩长青觉得,他的位置,不应该只在这一方小小的槐树巷。

于是他在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等天元宗的招募队伍再来,他要去试一试。

今年,招募队伍来了。

消息在头一天傍晚便传开了。县城里炸了锅,许多人家连夜给孩子准备干净的衣裳,第二天一早便往县衙广场赶。

韩长青起得很早。

他照例先读了半个时辰的书,喝了一碗父亲温好的粥,然后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对父亲说:爹,我去试试。

韩明志正在研墨,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一瞬,随即平静地说:去吧。不管结果如何,都回来吃饭。

韩长青心里一暖,转身走出了门。

槐树巷的清晨很安静,偶有几声鸟鸣从树梢传来。韩长青沿着青石板路走向县衙广场,脚步不急不缓,心里却比表面平静要复杂得多。

他不是没有担心过——灵根测试这种事,先天决定,后天无法改变。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更不知道若有,会是什么品质。县城里的人都说,五行灵根中,单一灵根修炼最快,若是两种、三种,便差了许多,若是五行皆有,则称为散灵根,几乎等同于废材,宗门是不会收的。

韩长青没有想太多。他只是觉得,若连去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天元宗的招募队伍由三名修士组成,为首的是个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身着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把飞剑,气质出尘,与周围嘈杂的人群格格不入。另外两名修士一男一女,负责维持秩序和操作测灵石。

测灵石是一块拳头大小的乳白色宝石,被安置在一张桌子上。测试者只需将手按上去,宝石便会根据灵根属性发出不同颜色的光——金为金灵根,蓝为水灵根,红为火灵根,绿为木灵根,黄为土灵根。颜色越纯粹,品质越高。

队伍排得很长,韩长青站在后面等着。

前面的孩子们一个个上前,结果各不相同。有的宝石只发出一丝淡淡的光,证明灵根极弱,那个孩子便被轻轻摆了摆手,失望地走开;偶有一两个发出较亮光芒的,负责记录的修士便会认真记下来,问询姓名;极少数发出纯正单色光的,便会引来招募修士的瞩目,被单独叫到一旁。

韩长青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经历希望与失望,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他在心里默默背诵着《道德经》。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

轮到他了。

韩长青走上前,将右手稳稳地按在了测灵石上。

宝石亮了。

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五种颜色同时亮起——金、蓝、红、绿、黄,每一种都有,每一种都淡薄,像是五根蜡烛同时点燃,却每一根都只有豆粒大小的火苗。

散灵根。

负责记录的女修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怜悯,随即低下头,在册子上轻轻画了个叉。

散灵根,下一个。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旁边的人听到。

周围顿时有人轻笑起来。

散灵根,果然是废材。

可惜了,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这种灵根,进了宗门也是打杂的命。

韩长青没有动,也没有离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名为首的中年修士。

那修士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测灵进程,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回头看来,与韩长青的视线相撞。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韩长青的灵根,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失落,没有委屈,没有那种被命运辜负后的愤懑与不甘。有的只是一种沉静,像是一潭深水,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

中年修士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峻的表情。

韩长青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广场。

脚步依旧不急不缓。

回到槐树巷,父亲已经把饭摆好了。两菜一汤,简单却齐整。韩明志见儿子回来,也没多问,只是说:坐下吃饭。

韩长青坐下,拿起筷子,平静地说:散灵根。

韩明志沉默了片刻,然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儿子碗里,说:吃饭。

就这两个字。

韩长青低下头,眼眶有一瞬间的发热,但他没有掉泪。他端起碗,慢慢地吃饭,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饭后,韩长青坐在槐树下,拿出了那把跟了他九年的古琴。

琴身用桐木制成,漆色已经斑驳,却保养得极好。他轻轻拨动琴弦,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淌而出,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散开,像是水波一圈一圈地漾向远方。

曲子是他自己编的,没有名字,却每次弹来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

他一边弹,一边在心里想:散灵根又如何?

那个《道德经》里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世人都说散灵根是废材,是不是这废材的评断本身,就未必是真理?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不会就这么放弃。

琴声悠扬,飘出槐树巷,飘向更远的地方。

而在县城客栈的某个房间里,那名为首的中年修士正端坐品茶,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从遥远的方向,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琴声。

那声音……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境。

中年修士眯起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有意思。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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