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事你别操心

冯德林把烟枪往桌上一搁,心里头琢磨着——这个混小子总该说出点正经主意吧。

谁知道话音一落,他差点把烟枪摔了。

那个不肖的东西,居然敢拿他开涮。

冯德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扭头冲副官吼起来:“铁柱,快去炮团传我命令,瞄准那小子的酒楼——叫天什么玩意儿来着......”

副官李铁柱压着嗓子回了句:“大帅,那是天上人间。”

“对,炸的就是它!”

“给我轰成平地,看他还敢成天泡在那儿!”

冯德林的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墙上了。

冯泳倒是一点不慌,慢悠悠地解开西装扣子:“我那酒楼里,袁大公子占着股份呢。”

“您这一炮下去,别说奉天的督军位置轮不到您坐,怕是连马棚的活儿都得抢着干。”

冯德林手下虽说有六万人马,坐拥整整一省的地盘,可冯泳压根没把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撇开父子这层血亲,冯泳背后站着的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让冯德林缩脖子。

北平城里那些穿军装的、坐办公室的,哪个没收过他的银票?

袁大公子更省事——光挂着名,每年白拿三成红利。

论起手底下的牌面,冯德林这个当爹的,反倒是被儿子捏在掌心里。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老子打儿子,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老天爷来了都得点头。

冯德林扭头对副官吩咐:“铁柱,把鸡毛掸子找出来。”

大炮镇不住冯泳,鸡毛掸子倒是管用得很。

“爹!”

“爹,我刚才说着玩的,逗您开心呢!”

“别动手,别动手,我真有法儿帮您......”

冯泳一瞧那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拍,立马软了。

冯德林心里门儿清——这个儿子歪主意比谁都能想。

不然的话,哪能十年间就在各路大军阀的地头上,把几十家上档次的酒楼撑起来?

每天进账的银元,比城里好些铺子一年挣的都多。

“少废话,赶紧说!”

冯德林一拍桌子。

冯泳松松领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您斗不过七叔,那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七叔就算打瞌睡,都比您醒着的时候脑子转得快。”

冯德林跟张作林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争归争,私底下的交情还在。

冯德林眼睛一瞪,抓着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拍:“他张小个子再精明,那也只是你七叔,不是你亲爹!”

“你要是今天给不出个能让我坐上督军位置的法子,这鸡毛掸子非打折不可。”

“您瞧您,又急上了。”

“我先问您——袁大总统过寿,您送的啥礼?”

冯泳歪着头看过去。

冯德林愣了一下,半天才答:“我抬了一尊金佛,足足二十多斤,真金打的。”

冯泳接着问:“那您晓得七叔送的是什么吗?”

“这......我倒是没打听过。”

冯德林按了按太阳穴,压低声音:“老七那天鬼头鬼脑的,送礼的时候我堵着他问,他死活不肯露半个字。”

茶碗在冯泳指尖转了个圈,热气扑上他下颚。

他低头啜了一口,瓷沿碰着嘴唇发出细响。”七叔找裁缝给袁总统量身缝了件龙袍。”

冯德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哪个裁缝?什么料子?再金贵的龙袍,能比我那尊金佛压秤?”

冯泳把茶碗搁回桌面,碗底撞着木纹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父亲那张泛着酒红的脸,喉结上下滚了滚。”爹,送礼比的是谁家东西沉吗?”

他食指点了点桌面。”袁总统眼下缺那点金子?人家缺的是那把龙椅。

他想复辟,想得骨头缝里都冒着黄袍味儿。

七叔那件龙袍正好熨在他心尖上——奉天督军的印,不就是这么焐热的?”

冯德林愣在原地,后槽牙慢慢碾了几下。”妈了个巴子,老七这条老泥鳅,尽钻空子耍滑头。”

冯泳站起来,窗外的风吹动他衣领。”那不是耍滑头。”

他转过身,影子斜斜铺在地上,“是拿人情世故当刀子使。

这年头,拳头砸**的墙,一张薄薄的面子就能捅个窟窿。

爹,论这个,你捆一块儿都赶不上七叔一根指头。”

冯德林一巴掌拍在桌面,茶碗跳了起来。”小兔崽子,少扯淡!你就说怎么把奉天督军那把椅子给我端回来!”

冯泳把剩下半碗茶仰头灌进去,喉结上下起伏。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角。”奉天督军?”

语气像在嚼一块没味的蜡,“我什么时候说要端那把椅子了?”

冯德林的眼睛鼓了起来,青筋从太阳穴暴起。”你个**养的,拿老子开涮是不是?”

冯泳抬手压了压,嘴角扯出一丝弧度。”爹,奉天督军算个什么东西?”

他凑近半步,声音沉下去,“要端,就端东四省巡阅使的印。”

办公室的皮椅发出嘎吱声响。

指节叩击桌面的节奏忽然停住。

“再说一遍?”

声音从喉咙底处挤出来。

“东四省……巡阅使?”

冯德林猛地站起,木质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

他嘴角咧开,眼角皱纹堆挤,语气软得像抹了蜜:“你可真是爹的好儿子啊!”

“说说,怎么让爹坐上那个位置?”

都说川地的人换脸快,可这东北地界变起脸来也不遑多让。

冯德林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狂喜,中间仿佛没有过渡。

那年头,管一个省的地盘叫督军。

管着两省以上的,才配叫巡阅使。

要是真戴上东四省巡阅使的帽子,那奉天的张作林——那个和他暗中较劲多年的老对手——就得低他一头,站在他身后听差遣。

冯泳把雪茄烟灰弹进水晶缸,没抬眼:“这事你别操心。”

“交给我办就好。

最多一个月,保你坐上那个位置。”

他拍了拍胸脯,布料发出闷响。

次日清晨。

楼上楼下的喧嚣还没完全苏醒。

八楼总经理室的门牌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

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卷进来。

冯泳坐在办公桌后,雪茄夹在指间,另一只手翻着账本。

李中廷推门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没发出声响。

“老板,您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

冯泳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烟灰无声落下:“既然找到了,那就请来。”

“是。”

李中廷转身,门在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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