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白沟河的头,张彪的功

陆成是被疼醒的。

没睁眼,先听见个噩耗:他砍的那颗人头,归别人了。

白沟河那颗真鞑子头,张彪领了!赏银十两,军功一档!同棚的老吴端着碗稀粥站在铺边,脸皱得像个包子,十两银子啊陆百户,够回老家置二十亩水浇地!人这会儿,在前营吃庆功酒呢!

陆成哦了一声。

平得跟听说明天多云转晴似的。

他躺着没动,盯着房梁上发黑的茅草,花了三息,把处境捋了一遍。

十三陵一道雷,没把他劈成灰,劈永乐元年来了。身份:燕山中卫百户,正六品。搁后世,正科级。家当:肋上一道白沟河的刀伤,枕下一把豁口短刀,腕上一块雷劈停摆的电子表。

外带一桩:刚砍的军功,让千户他侄儿连头带功,拎走了。

冒功。

前世他干侦察兵,演习里被人偷过坐标、抢过战果,回去打报告,连长和稀泥。那时候他就恶心坏了。合着六百年前的同行更省事——报告都不用打,直接把人头拎走。

换了旁的丘八,这会儿该拎着刀找张彪拼命了。

陆成不。

带他的老班长说过:当场要的账,那叫打架;记下来再要的账,那叫收成。

他记性好。好到有些人最好祈祷,别落在他账本上。

可算醒了。老吴把稀粥往枕边一搁,上下打量他,烧了五天。军医来看过两回,第二回走的时候跟我说,备好草席吧。我说备个屁——这小子白沟河那样都没死,命硬。

陆成撑着胳膊想坐,肋下一阵剧痛,嘶地倒抽凉气。

别动别动。老吴按住他,你这回是真险。鞑子那刀再深半寸,你这会儿就在城外乱葬岗躺着了。

陆成躺回去,喘了两口,闷声问:我记得……我砍了一个?

砍了一个?老吴乐了,你那一刀,砍的是正儿八经的鞑子骑兵,真鞑子,头一颗,实打实的斩首功!白沟河咱们卫乱成一锅粥,你拖着半条命把人头拎回来的时候,多少人看着?斩首一级,赏银十两,军功一档,回头叙职,百户往上挪一挪,那都是现成的!

乐到一半,他自己垮下脸。

……然后呢,你也知道了。老吴蹲到铺边,声音压低,你烧糊涂那几天,卫里叙功。那颗头,张彪拎上去的,说是他斩的。人证物证都齐——物证是头,人证是他叔张千户。

棚里静了一瞬。旁边铺位一个伤号翻了个身,装没听见。

十两银子,外带一档军功。钱是人家的,前程也是人家的。

算了陆百户。老吴叹口长气,听老哥一句劝,人是千户的亲侄儿,你告谁去?军户告官,先二十军棍;你这伤势,二十棍下去,草席都省了。这世道,命是自己的,功劳是人家的。认了吧。

陆成没说话。

他慢慢抬起左手。表针定在雷劈下来那一秒,早不亮了。他摸了摸表背,又摸了摸枕下那把豁口短刀。

然后他笑了。

行。

老子别的不会,就记性好。

老吴,帮个忙。他说,寻根铁钉来。

要铁钉干啥?

有用。

老吴嘀咕着去了,半晌摸回来一根锈铁钉。陆成就着粥碗的碗沿,把表背抵在上面,捏着铁钉,一笔一划,刻了第一道杠。

铁钉划金属,吱呀一声,刺耳得很。

老吴看得直皱眉:刻啥呢这是?

记账。陆成把表戴好,吹了吹铁屑。

记啥账?

老吴,你信不信,有些人欠的账,不用我去要。

老吴一愣:那谁要?

天。陆成望着前营方向飘过来的酒肉香气,眯了眯眼,他自己会收。

老吴瞅着他,跟瞅疯子似的,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烧还没退利索吧?

退了。陆成端起那碗稀粥,一口闷了,抹了把嘴,老吴,你就记住一句话——在卫里,啥都是假的,命是真的。能苟着,就别浪。

老吴将信将疑,端着空碗走了。

入夜。

伤兵营里鼾声此起彼伏。前营却热闹,灯火通明,隔着两里地都能听见划拳的号子。张彪今晚做东,请的是卫里大大小小的军官,酒过三巡,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白沟河那一仗!说时迟那时快!那鞑子骑兵,哇哇叫着就冲我来了——

张彪的声音顺风飘过来,跟说书似的。

我张彪怕过谁?我侧身,让过他那一刀,反手——就一刀!咔嚓!你们是没瞧见那血,啧,喷我一脸!那颗头,滴溜溜滚出去老远……

满棚伤号默默听着,没人言语。这种事,军里不新鲜。新鲜的是冒了功还敢吹这么响的。

陆成躺在铺上,听着,忽然轻声接了一句:

是么。

棚里静了静。

他那一刀,陆成望着房梁,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满棚人听见,砍偏了半寸吧?

铺角有人噗地一声没憋住。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满棚伤号哄堂大笑,笑完又赶紧捂嘴,压抑得直打颤——这话损就损在,谁在场谁知道:白沟河那颗头,颈骨上的刀口,确实是斜的。当时多少人瞧见了。

笑声飘到前营。

张彪的吹牛逼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脚步声橐橐地过来了。门帘啪地被挑开,一股酒气裹着个矮壮的军汉进来。张彪,百户服,腰间挎着新领的腰刀,脸红得像块卤猪肝。

他在通铺前站定,目光挨个扫过去,最后落在陆成脸上。

陆成躺着没动,连眼皮都没抬。

哟,陆百户,醒了?张彪忽然笑了,亲热得很,伸手啪地拍在陆成伤腿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陆成腿上的肉猛地绷紧,疼得眼前一黑。他一声没吭。

叔叔我啊,特意给你留了个好差事。张彪俯下身,酒气喷在他脸上,声音笑眯眯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城外乱葬岗,这两天往那儿抬疫死的流民,缺个带队掩埋的。我寻思着,陆百户你伤也养得差不多了,明儿就去吧。

棚里没人笑了。

老吴从铺上猛地坐起来:张百户!乱葬岗那地方——

怎么?张彪直起腰,笑眯眯地看老吴,老吴你也想去?

老吴的嘴张了张,没敢再接。

张彪哼了一声,挑帘子走了。酒气散了好一阵,棚里还静得发慌。

老吴摸到陆成铺边,压着嗓子,声音都变了:陆百户,你可不能去!乱葬岗去年冬天闹疫,去埋人的,回来倒了仨!这是借刀杀人——

我知道。

陆成睁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慢慢抬起左手。表背上那道新刻的杠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他急了。他轻声说,急了好。

好啥啊好!

急了,才会出错。陆成把胳膊枕回脑后,声音平得很,老吴,明儿跟我走一趟,带上短刀,再找两杆枪。

你真去啊?!

去。他闭上眼,官面上派的差,不去,是抗命。去了——

他顿了顿。

去了干啥,他没说。他只是在心里,把张彪这两个字,和乱葬岗这个地名,一道一道,往那块表上记。

风从棚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明一灭。

外头,张彪在前营重新开了酒,嗓门比方才还大:接着喝!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那颗头,滴溜溜滚出去老远……

陆成在黑暗里,无声地咧了咧嘴。

吹吧。

接着吹。

白沟河的头,你先替我拎着。这账,我先记下了。

至于明天的乱葬岗——官差派到头上,躲是躲不过的。好在他上辈子打仗有个习惯:进什么林子,先看好退路。乱葬岗也一样。

明天。乱葬岗。

他倒要看看,那地方,有什么在等他。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小说目录(共 13 章,本页前 20 章)

查看全部章节目录(共 13 章,每页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