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苹果肉桂卷

九点四十分,温念把最后一只慕斯放进展示柜,准备打烊。

念甜开在梧桐街的拐角,店面不大,门脸是浅奶油色,招牌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银勺。这条街白天热闹,入夜便安静下来,玻璃门上映着对面茶馆暖黄的灯光。温念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刚要伸手去够门闩,玻璃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来人很高,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地压在喉结下方。他站在门口,逆着路灯的光,眉眼轮廓被夜色衬得锋利,偏偏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又压住几分冷意,像一杯晾到八分、看着就不好惹的冰美式。

温念做甜品三年,见过各色客人,但这一位显然不属于深夜来买蛋糕的范畴。

打烊了。她说,语气客气而坚定,明天十点开门。

男人没走。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玻璃展柜里剩的几只蛋糕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开口,声音低沉:温念。

温念一愣。她确认自己不认识这张脸——好看得过分,见过一次的人不会忘。

你是……

顾衍之。他报出自己的名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朋友介绍来的。

温念没接话。她的店从不缺朋友介绍的客人,但没人会在打烊前五分钟,用这种请人签合同的架势上门。

我们打烊了。她又重复一遍,明天——

我不买展柜里的。顾衍之说。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路灯的光从门外斜进来,把他的眼睛照成很浅的琥珀色,那里面有种温念读不懂的东西,像藏了很久,又像刚刚才亮起来。

我想点一份苹果肉桂卷。他说,你三年前在城南美食节做的那款。外皮要烤到焦糖色,肉桂卷进面团里,苹果丁要用黄油炒过,出锅前淋半勺朗姆。

温念手里的抹布啪地掉进水池。

三年前,城南美食节,她大学刚毕业,在舅舅的摊位后面帮忙。那款苹果肉桂卷是她当时熬夜改的配方——苹果丁用黄油炒软,肉桂分三次撒,最后淋半勺朗姆提香。做出来不到四十个,一个下午卖空,连她自己都只留了半个当晚饭。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有个客人买走了最后两个,付了钱,什么也没说,只盯着她的摊位看了很久。

你……温念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怎么知道那款肉桂卷?

顾衍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平整地放在吧台上,推到温念面前。

白色的封皮,烫着一行小字:婚姻登记申请书。

温念的脑子嗡了一下。

温小姐。顾衍之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谈一桩并购案,我需要一段为期一年的婚姻。你恰好符合全部条件——单身、家世清白、无不良记录,职业自由,不需要坐班。

他停了一下,补上最致命的一句:报酬是三百万,税后,一次性支付。婚后互不干涉,一年期满,协议离婚,两不相欠。

温念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又抬头看他,半晌,吐出一口气:顾先生。

嗯。

你大半夜跑进一家快打烊的甜品店,温念把甜品店三个字咬得很重,让一个素不相识的甜品师,跟你签结婚协议——

她往前倾了倾身,认真地打量他:你是被家里逼婚逼疯了,还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出了问题?

顾衍之没恼。他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一闪而过,快得让温念怀疑自己眼花。

我三年前就认识你了。他说,温念,城南美食节,你的摊位叫念甜。

温念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你卖了三十九个苹果肉桂卷,第四十个自己留着当晚饭。顾衍之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你蹲在后厨的台阶上吃,咬第一口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了,像只偷到鱼的猫。

他顿了顿: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做的东西,我想吃一辈子。

店里安静下来。风铃又响了一声,是晚风。

温念站在吧台后面,心跳得很乱,像有一百只勺子在敲她的胸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变态啊,想说三年前我才二十一岁,想说这份文件我不会签——

可她先问出口的,是最蠢的一句话:你买走最后两个肉桂卷,是不是你?

是我。顾衍之说,我吃了四年。后来市面上找不到同款,我就一直在找你的店。

所以你找到我,就是为了让我嫁给你?

不。顾衍之摇头,找到你,是为了确认你过得好不好。

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文件:至于结婚——温小姐,你母亲留下的甜品店,快要撑不下去了吧?

温念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母亲五年前去世,留下这间店。前两年生意好,去年开始,隔壁商场开了三家连锁甜品店,价格战打得凶,念甜的流水一个月比一个月少。上个月,房东通知她,年底租金要涨三成。她昨晚还在算账,算到凌晨两点,得出一个结论:照这个势头,撑不过明年春天。

这些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

查到的。顾衍之答得坦荡,我说过,我找了你四年。找到之后,就多看了两眼。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大半灯光。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那份文件旁边,动作很轻,像怕吓着她。

温念,我不逼你。他说,这杯苹果肉桂卷,等你愿意做的时候,我再来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就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温念叫住他:顾衍之!

他停下,侧过脸。

温念攥着那张名片,纸角被她捏出褶皱,声音却比她自己想象的稳:你刚才说,报酬三百万,税后?

嗯。

婚后互不干涉?

是。

一年期满,协议离婚?

是。

温念吸了一口气,把名片翻过来,露出她自己的手机号,一笔一划写在那上面——其实是她的收款码。她把名片推回吧台边缘:那行。你先回去,明天十点,带上合同,来店里。我要看看里面每一行字,签不签,看完再说。

顾衍之站在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吧台后面那个嘴硬得不行、耳根却悄悄红了的姑娘,忽然觉得,三年里所有等待都值得了。

好。他说,明天十点,不见不散。

风铃叮当。

玻璃门合上,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温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份被推回来的名片,忽然抬手捂住脸,小声骂了一句:温念,你疯了吧。

可她清楚,她不是疯了。她只是太想保住母亲留下的店了。

只是她不知道,她刚刚答应见面的这个男人,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会一步一步,把她的整个人生,都惯成一个甜到齁的童话。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她直播间里那个从来不说话、却连续三年霸占榜一、ID叫不加糖的匿名粉丝,就在刚刚,给她的账号打赏了一笔备注为明天见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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