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被卖

官道上的黄土被烈日烤得裂开蛛网一般的缝隙。热风卷着粗粝沙砾,一刀刀刮过人的皮肉,连呼吸都吸进满嘴土屑。

逃荒第五天。

沈铮跟在舅舅身后,垂着脑袋。旁人只看得见他一身肮脏灰布袄,枯黄打结的乱发遮了大半张脸,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尘土底下,他生得白净。五官端正,一看就是没挨过饿的少爷模样,在流民堆里就是行走的肥羊——身上的袄子、手里的东西,谁都想来撕一口。只是连日的饥饿与煎熬,蒙了一层灰蒙蒙的薄翳。皮肤原本是细白的,如今被烈日晒得泛出灼热的红,脸颊、下颌布满细小沙砾划出的血道子,一道道浅浅渗着血丝。那是被风沙糟蹋过后,依旧藏不住的底子。可这份白净好看,在荒年里不是福气,是怀璧其罪。

他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

没有鞋底隔绝,尖锐碎石、干裂土块直接啃咬脚底。每往前挪一步,碎石就嵌进已经溃烂磨烂的血肉里。脚底的伤口泡着混尘土的脓血,皮肉和干裂的草鞋残边粘在一起,稍微用力撕扯,就是钻心的疼。

他不敢大步走,只能小步小步蹭。剧痛顺着脚底板顺着骨头往上窜,疼得浑身皮肉都在发抖。冷汗一层一层浸透单薄的袄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贴在嶙峋突出的肩胛骨上。可他一声不吭。

喉咙是坏的。

年少时被表哥打断右手那一日,他拼命呼救,撕裂了声带。如今喉头时时刻刻肿着,像塞满一团烧烫的干棉絮,每一次吞咽,都是撕裂一样刺痛。想说话,只能漏出破碎气音,多动一下喉咙,就腥甜的血气往上翻涌。

那只右手,是永久的废了。

腕骨被打断之后没有接骨,骨头歪歪扭扭长死。五根手指永远蜷缩向内扣着,关节肿大变形,像一截枯萎坏死的枯枝,半点力气都使不上。走路的时候,他总下意识把这只废手拢在衣襟里面护着,怕磕碰,怕被人肆意打量、肆意作践。

胃更早已毁了。

爹娘死后的日子,他啃树皮,咽观音土,胃黏膜烂得千疮百孔。腹中时时刻刻翻搅钝痛,像无数碎玻璃在里面反复碾磨。饿到极致的时候,绞痛会变得更加凶狠,一阵阵痉挛抽得他浑身冒冷汗。若是吃下半点硬东西,便能疼得在地上打滚。

明明自己已经坠入泥沼,濒死的煎熬分分秒秒缠着骨头,沈铮心底那一点软,却还没有被饥荒磨灭。

路上见到濒死倒在道旁的小麻雀,翅膀被风沙打伤,扑腾不动。所有人行色匆匆,只顾保全自己,谁也不肯多看一眼。沈铮趁着舅舅不注意,放慢脚步,用尚且完好的左手,小心翼翼捧起那只小小的雀。指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碎它本就不多的生机。他把它放到路边一处背风土坑,扯下自己袄子内层一点点柔软棉絮,垫在小鸟身下。

做完这一切,他什么也没说,默默收回手,重新低下头跟上舅舅的脚步。

指尖还残留小鸟羽毛微弱温度。掌心被碎石磨破的旧伤口,被动作扯裂,一缕细细的血珠渗了出来。

就在鲜血沾到皮肤那一瞬,沈铮脑袋猛地昏沉了一刹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太阳穴。眼前晃过一瞬极淡的微光,快得如同错觉。

他饿得头晕眼花,脚底的伤口火烧火燎,只当是连日饥饿熬出来的眼花,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没有面板,没有文字,什么都没有,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异样。

爹娘落崖离世已经整整半年。

那场“意外”来得蹊跷。沈家偌大三进宅院,百亩良田,一夜之间尽数落入舅舅一家人手中。吃绝户——族中长辈联手做了假文书,硬把舅舅写成沈家财产名正言顺的承继人,吞了家产。如今,连这个苟活的外甥,也要被折算成粮食,拿去换活下去的筹码。

“宁小子。”

舅舅脚步顿住,没有回头。粗哑嗓音如同两块粗糙砖头互相摩擦。

“进了镇子,舅舅给你寻一户好大户人家。不愁吃不愁穿,总比跟着我们一路逃荒饿死要强。”

沈铮没有出声。喉头肿胀撕裂,他连完整应答都做不到。溃烂的脚底传来一阵阵抽痛,胃里的绞痛一阵阵席卷上来。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舅舅转过身来,浑浊眼珠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那眼神毫无半分亲人温度,如同市井摊贩,正在掂量一件货物,盘算这一身皮肉,究竟能换来多少米粮。

镇口牙行破败倾颓,门板漆皮大片剥落。院子里横七竖八蹲坐着数十衣衫褴褛的人。汗臭、尿骚、腐烂肌体的恶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压在空气之中,呛得人胸口发闷。

穿暗红绸缎袄子的胖女人摇一把破蒲扇缓步走出,是人牙子王婆。

“这便是沈家那小子?”王婆眯起眼,毒蛇一样的视线死死缠上沈铮。视线扫过他脸上血痕,扫过他拢在衣襟下蜷缩畸形右手,最后停留在那张蒙满尘土却依旧轮廓清丽的脸庞上,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光。

舅舅腰弯得几乎折成了虾米,满脸谄媚堆笑,搓着手凑上前:“正是,十五岁半。就是右手受了伤,不妨碍干活,性子也安分听话。”

“两斗米。”

王婆伸出两根胖滚滚手指,语气不容置喙。

舅舅脸色骤然一变,嘴唇动了动。他看了一眼沈铮,又看向王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这条命,也就值这两斗米。换点银子,还能给你娘买口薄棺。别怪我,你爹娘都走了,我养过你一段日子,够仁义了。”

说完,他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极冰,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犹豫,也没有半分不舍。从头到尾,他的视线落在人牙子手里的米袋上,一次也没有偏向沈铮。

沉甸甸布米袋递到舅舅手中,袋内米粒碰撞,发出细碎哗啦声响。

这,就是沈铮全部的身价。两斗,掺满泥沙的陈米。

舅舅把米袋死死揣进怀里,揣得贴肉贴着胸口,仿佛怕它长了翅膀飞走。他自始至终没有再望向沈铮一眼,转身走得飞快,脚步急得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过来,让老娘验验货。”

王婆大步上前,粗糙手指狠狠捏住沈铮下颌,强迫他猛地抬起头。

沈铮下颌被捏得生疼,心底翻涌着冰冷的绝望。可此刻没有红字,没有悬浮的标签,意识里安安静静,方才路上那一点微光再也没有出现。系统依旧潜伏,未曾完全苏醒。

“哟,这眼神,够冷。”王婆咧开嘴,露出一嘴黄黑参差不齐的牙齿,“手就算废了,模样周正,卖进大户做书童小厮,或是送去矿场码头扛活,总有人要。”

沈铮强迫自己沉下心神。不挣扎,不哭闹,连表情都没有剧烈变化。任凭王婆翻看他牙齿,狠狠捏遍他单薄胳膊,粗暴掀开衣襟,检视他瘦骨嶙峋、遍布淤青伤痕的躯体。

他目光越过王婆肩膀,扫过院内其他待卖之人。少女、少年、妇人,一个个如同待宰的牲口,可在他眼里,只有凡人,看不见任何奇异字迹。

“行了,拖进去。”

王婆松开手,嫌恶拿帕子反复擦拭碰过沈铮的手。

两个粗壮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拖拽着往牙行后方柴房走去。

“砰。”

木门重重关上,铁锁咔哒落死。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门缝漏进一道细细的惨白光线。柴房已经关了七八个女孩,挤缩角落,如同待宰羔羊。

沈铮顺着冰冷土墙,一点点滑坐到满地干草碎屑的地面。那只被打断的右手依旧蜷缩在胸前,如同一截枯死树枝。胃里绞痛翻涌,脚底伤口火辣辣作痛,喉咙火烧火燎。满身伤痕,满心惊惶。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只剩一个执拗的念头:我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可四周只有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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