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沈逸睁开眼时,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是那种磕破皮肉的铁锈味——是牙齿松动的混浊腥气。他缓缓抬起手,看见的是瘦削的手背,无名指上的茧子偏下了半寸,像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不对。他的茧子应该在食指和中指右侧——那是常年握鼠标和签字笔的位置。

他闭上眼,又睁开。

房梁上挂着蛛网,窗纸破了几处。墙角有只缺了耳的瓦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混着廉价草药的气息。

沈逸慢慢坐起来,后脑勺撞到低矮的床板,钝痛像斧子劈开颅骨。疼痛的同时,不属于他的记忆猛地涌进来。

他是在被推下池塘的那一刻醒的。

不,准确地说——是被嫡兄沈文一把推下池塘的那一刻,“原来那个沈逸”就死了。

他来了。

三十一岁,金融行业十二年,上一秒还在会议室跟人吵并购方案,心脏骤停。再睁眼,嘴里是血腥味,头顶是结满蛛网的房梁。

“七少爷!七少爷醒了!”

门口一个丫鬟探头进来,看见沈逸坐在床沿,先是一喜,又飞快地把头缩了回去。

沈逸没来得及叫住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灰布短褐,膝盖磨得发白。原身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厚得像糙木。

敲门声响起来,是指节关节磕在门板上的动静。

“七弟。”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幸灾乐祸,“父亲叫你到正厅去。”

是沈文。

沈逸没应声。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多了几分不耐烦:“听到没有?父亲在等你。”

“听到了。”

沈逸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瞬。他站起身来,后脑的钝痛还在,但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那些记忆碎片在他的脑中重组着——几个小厮作证“亲眼看见七少爷偷了二少爷的银袋”,沈文在众人面前义正词严地斥责他“不知廉耻”。父亲沈正清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嫡母刘氏站在一旁,嘴角噙着冷笑。

银袋?沈逸伸手探进衣襟里,摸到一块冷硬的石头。

不对,是银子。

是原身口袋里的银子——准确地说,是沈文塞进去的,证据。

沈逸将那块碎银捏在指间,掂了掂,约莫三两重。三两银子的“偷窃”罪名,足以让父亲将他赶出家门了。

他推开偏院的木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日头毒辣。老槐树的浓荫里跪着两个家丁,见他出来,连忙起身,目光躲闪地叫了声“七少爷”。

沈逸没理会,径直穿过月洞门。

正厅门敞开着。沈逸跨过门槛的瞬间,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主位上坐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藏青色团花补服。这就是“父亲”沈正清——新安县令。

他左手边坐着一身华服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浓眉阔面,鬓角插着一支赤金簪子——嫡母刘氏。右手边椅子上坐着沈文,二十出头的年纪,白白净净,穿锦缎长衫,腰侧挂着一枚白玉佩。他看见沈逸进来,嘴角微微一勾。

除此之外,厅里还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中年文士,穿着青色直裰,正慢悠悠地喝茶。还有两个族中长辈。

他垂了眼帘,走到中央站定,没有跪。

“父亲。”

沈正清放下茶盏,声音沉沉:“早上在府中,你可有犯了事?”

“儿子不知父亲所指何事。”

沈文先开口了,装出一副愤懑又隐忍的样子:“七弟,我本不想当着父亲的面说这件事。但今早我放在书房的银袋不见了,有小厮亲眼看见你从我房里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你若缺银子用,跟二哥说一声便是,何必做这种事?”

沈逸抬眼看向他。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沈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二哥说的是哪个银袋?”沈逸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是今早你故意放在我枕头底下的那个吗?”

厅里的空气猛地一凝。

沈文脸色变了:“你——”

“嫡母,”沈逸转向刘氏,语气平淡,“儿子的枕头底下确实多了块银子,不过儿子还没来得及问,这个银袋是从哪里来的。”

他将那块碎银掏出来,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

刘氏眉头微蹙,看了沈文一眼。

沈文立刻接话:“你胡说!分明是你偷了银子,被发现后慌不择路,掉进了池塘里!小厮们都看见了!”

“哦?”沈逸声音淡淡的,“掉进池塘不假。但二哥怎么知道,我是在偷了银子之后才掉进池塘的呢?”

他顿了顿:“我掉进池塘,是今早卯时二刻的事。那时候天刚亮,大多数人还没起床。二哥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文被噎住了。

“还有,”沈逸接着说,“二哥说银袋在书房里。但儿子记得,二哥的书房,昨日下午被锁上了门。今早也是二哥自己开的锁。”

他顿了顿:“儿子没有钥匙,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进去偷东西。”

沈文张了张嘴,脸色涨红。

“够了。”沈正清的声音像钝刀划过木板,“都安静。”

他转向沈逸:“逸哥儿,你说枕头底下多出了银子。那你告诉为父,这银子是怎么到你那儿的?”

沈逸垂下眼帘:“儿子也不知道。儿子今早醒来,枕头底下就多了这块银子。”

“胡说!”沈文拍案而起,“父亲,他——”

“坐下。”沈正清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

沈文僵了一瞬,还是缓缓坐回去,胸膛起伏着。

沈逸没有抬头,但他的心跳在加速。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相”——枕头底下的银子确实是沈文塞的,沈文的书房确实锁了门。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是:原身知道沈文的账目有问题。

那是原身无意中撞见的——沈文账房的刘掌柜深夜来找沈文,递了一本账册。沈文翻了翻,脸色变了,说“怎么会差这么多”,刘掌柜缩了缩脖子说“二少爷,那批货的价钱比市价低了一成半……”

原身当时蹲在假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那之后,原身就多了个心眼,偷偷观察沈文的账房。他发现沈文每隔半个月就会从公账上支出一笔不大不小的银子,去向不明。

而今天,沈文栽赃他偷窃,试图把他赶出家门——沈逸忽然明白了。

原身撞见账房的事,沈文知道。

所以要把这个“潜在的证人”踢走。

沈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伸手入怀,摸出另一件东西——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父亲,”他抬眼看着沈正清,“儿子这里有件东西,或许能解释二哥为什么要栽赃儿子。”

沈文脸色一白:“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逸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沈正清面前,双手将那张纸递过去。

沈正清接过来,展开,目光从一个又一个标题上扫过,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这是什么?”

“二哥账房的进出明细。”沈逸声音平静,“儿子不才,记性还算好。这几日凑巧记住了二哥账房的一些账目。”

他顿了顿:“其中有一笔,儿子觉得很奇怪。”

“什么账目?”

“今年六月,公账账面上支出了三百两银子,名目是‘购置农具’。但儿子算了算,府上有奴婢四十余人,府中已在用农具不过二十来件。就算全部换新,也不过五十两出头。”

他沉默了片刻:“那剩下的二百五十两,去了哪里?”

厅里死一般寂静。

沈文的脸色白得像纸:“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账房就知道了。”沈逸转向沈正清,“父亲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账房,把今年六月的流水账目拿来对一对。”

沈正清的目光落在沈文脸上:“文儿?”

沈文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父亲!”他忽然提高了声音,“父亲,他在诬陷我!他一定是为了报复我、报复我栽赃他——”

“够了!”

沈正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够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得可怕,“都给我闭嘴。”

他转向那个一直在喝茶的中年文士:“周先生,劳烦你去账房,把今年六月的账册拿来。”

周元亮放下茶盏,站起身:“是,东家。”

他走得太快了,快到沈文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逸垂下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笔账,沈文一定摆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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