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落月村,尘埋前缘起

苍梧万岭,云海叠嶂。

千山最深处,藏着落月村。

群山环抱,重峦叠锁,将这片小小村落与世隔绝。外界的风雨喧嚣、江湖纷扰、天地辽阔,尽数被千山阻隔在外。村里人世世代代耕樵渔猎,日出劳作,日落归息,民风敦厚淳朴,日子平淡安稳,岁岁无波。

无人深究山谷为何常年安稳无灾,无人好奇为何从无外人踏足此地。众生安于朝夕,守着一方山水,岁岁寻常度日。

数十年前,一个凛冬雪夜。

村口那棵扎根千载的老槐树下,忽然多了一具襁褓。婴孩安静蜷缩,气息微弱,来路莫名。深山无路通外,山间从无过客,没人说得清这孩子从何而来,像是凭空落在风雪槐下。

次日清晨,一对村中夫妇扫雪时发现了他。

这对夫妇忠厚和善,成婚多年,一直未能诞下子嗣,心底常年留有缺憾。消息传遍村落,全村邻里一同商议,最终一致决定,将这无名稚子交由二人收养。

夜里风雪暂歇,窗外连绵起伏的山丘之上,一轮明月静静悬在寒空,清光漫过层叠山岭。夫妇二人抱着怀中尚在熟睡的婴孩,望着窗外的山与月色,就此斟酌定下名字。

丘,便是周遭连绵不尽的丘山;月,便是夜夜照临群山的山间明月。

夫妇取这片养育自己的山水为名,无宏大奢愿,只盼这孩子常伴青山明月,安稳顺遂长大。

夫妇待他视若己出,疼爱有加,短短数年温情,是丘月幼年最珍贵的暖意。

奈何人事无常,天不遂人愿。

丘月尚且年幼懵懂之时,养父进山狩猎,不幸遭遇凶悍猛兽,殒命深山。家中小梁骤折,养母悲痛郁结,积郁成疾,缠绵病榻。在丘月未满七岁那年,唯一的养母也撒手人寰。

短短数载,双亲皆逝。昔日温暖小家,彻底零落,只留年幼的丘月孤身一人。

村里渐渐有了细碎闲话,私下有人感慨他命格孤冷、命数偏硬。可村中长辈心底通透,知晓稚子无辜,祸福从来不由孩童。闲话归闲话,怜悯与照拂从未少过。家家户户,逢饭时唤他上桌,有新衣便匀他一件,年年岁岁,靠着全村接济,丘月得以安稳活命长大。

只是大人怜惜,管束不及孩童。

村中顽劣稚子听不懂人情世故,只听惯了大人随口闲谈,便以此为借口,时常三五成群,起哄、嘲弄、围堵、推搡孤身的丘月。

年少寒凉,冷眼常伴。

可磨难从未磨碎他的心性。得益于早早旁听诗书道理,丘月知礼、知恩、知畏、不争,受了委屈从不大吵大闹,只是默默退让、隐忍承受,心底始终守着一份温良纯粹。

冰冷岁月里,有两束暖意始终牢牢护着他。

村中同龄少年林小石头,性子耿直热血,最见不得恃强凌弱。每逢有人欺负丘月,他必然第一个冲上前争辩阻拦,次次为他打抱不平。二人自小形影不离,上山下田、朝夕相伴,小石头是丘月年少岁月里唯一的知己挚友。

村间开有一间小医塾,医塾掌柜之女名唤苏禾。

丘月无依无靠,为了能换些吃食,也为寻一条生路,进山的时候便顺手采摘山野草药,送到这家医塾。一来二去,便同医塾一家慢慢熟络起来。闲下来的时候,丘月也乐意在医塾打打下手,分拣晒干药草、清扫屋子。借着这份帮工的机缘,他跟着掌柜,还有时常在药铺里忙活的苏禾,慢慢认得许多寻常山野药草,也粗略知晓几样乡里常见病的简易方子。苏禾为人和善,丘月过来干活之时,她偶尔也会指点他分辨容易混淆的草药。

村头私塾的教书先生,名唤温怀安。

常年一袭素色长衫,性情恬淡温雅,定居村落多年,潜心教书育人,不问过往,不涉尘外诸事,待人宽厚,育人尽心。

自丘月五六岁起,便风雨无阻蹲在私塾窗外旁听。别的孩童贪玩逃学,唯有他,忙完零碎杂活便静静立在窗下,听温怀安讲立身之道、人心善恶、处世分寸。

温怀安见这孩子身世孤苦,却心性澄澈、坚韧懂事,远超寻常顽童,便渐渐心生照拂。常唤他入堂,免费教他识字执笔、读书明理,潜移默化打磨他的心性风骨。无师徒名分,却有岁岁润物无声的教诲,扎根心底,养出丘月一生端正温良的底色。

丘月十岁之前,独自进山,机缘巧合之下,追鹿误入古藤封堵的断崖夹缝,寻得那座隐秘千年、无人踏足的天然山洞。

洞内干燥幽静,隔绝尘嚣,无风无声,寂寥安然。

洞底石台前,一具枯骨静静盘坐,面朝石壁,寂然落幕不知多少岁月。衣衫朽尽成尘,唯余白骨端坐平和,无半分阴森戾气。

石台平放两卷残破古本,一卷上古医术残篇,图谱精妙、药理玄奥,远超凡俗山野粗浅医术;一卷药席修身残文,字字古朴,皆是行医守心、济世渡人的箴言。

石壁斑驳刻字,残存数句:一生行医,渡人济世,晚年归隐,寂于此洞。残书赠缘,唯传仁心,得术者,勿忘本心,以善渡世。

丘月心怀敬畏,端正身形,三叩枯骨,隔空拜师,默默承下这一脉古医传承,立誓以术救人、以善渡世,不负前人毕生仁心。

自十岁得此机缘开始,丘月给自己定下雷打不动的严苛作息,日日坚持,从无懈怠,数年如一日,从未间断半分。

白日清晨至午初,他必定准时去往私塾,或窗下旁听,或入堂识字,静心聆听温怀安讲授道理,打磨心性、明辨善恶、积淀学识,不敢错过半分教诲。

正午日头最盛,全村人归家休憩、避暑歇晌之时,正是丘月最珍贵的研学时光。

他避开所有人视线,独自穿梭密林,悄无声息进入隐秘山洞。关断外界所有喧嚣,静坐石台之前,潜心研读两卷残本。古字晦涩难懂,药理艰深拗口,图谱繁复复杂,无人指点、无人答疑,他便逐字揣摩、逐图对照、逐句推敲。

看不懂便反复抄写,悟不透便静坐沉思,药性不明便默默记诵,配伍不懂便反复推演。

洞中无日夜,唯有静心苦读。

好在先前他在医塾帮工时,已经认得一批普通草药。如今再对照古卷当中的奇药图谱,多多少少也有了一点根基。他在此分拣草药、对比图谱、试炼药性、炮制简单药材,一遍遍验证残卷中的古法手段。许多药性偏烈、凡俗不敢触碰的草药,他小心翼翼少量试研,反复磨合,一点点摸清其中精妙与凶险。

整整一个正午,旁人休憩玩乐,他独坐空山古洞,与残书为伴,与药理相守,默默深耕无人知晓的医道底蕴。

午后日头西斜,研学结束,他便收拾妥当残本药草,隐秘离开山洞。先是依旧会沿路采一些普通草药送到医塾,之后再去往外层山林,查看提前布设的陷阱、兽夹,捕捉野兔、山雀等小型野味。多得的猎物,大多分给村中帮扶过他的邻里,少量自留度日。

日日如此,循环往复。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从十岁得书,到十七岁长成,七年光阴,三千余个日夜,丘月始终恪守这套作息。

白日修心明理,正午研学古医,午后采药、设陷阱谋生。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沉默普通的山村少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人窥见的深山古洞中,默默打磨出一身远超凡俗的上古医术。

七年水磨苦功,他早已能辨常人不识的灵草,解凡人无解的瘴毒,愈人世难医的暗伤,安世间飘摇的心神。

只是所有刻苦、所有底蕴、所有机缘,尽数藏于空山、隐于山野、不为人知。

在外人眼中,十七岁的丘月,依旧是那个身世孤苦、沉默温良、勤恳懂事的寻常少年。

平日里依旧常常到医塾帮忙,承蒙乡邻体恤,有挚友林小石头相伴,与苏禾也因药铺帮工多有往来,又得良师温怀安悉心教化。虽身怀绝世医术,却依旧守着一身朴素,安于山村烟火。

所有伏笔、所有机缘、所有宿命牵绊,尽数深埋凡尘,无人窥破。

山村岁岁安稳,山河日日寻常。

唯有苍梧山最深处,那片万古沉瘴的无人绝地,风起微澜。

一道九天坠落的白衣残影,正破开层云迷雾,沉沉奔赴这片深山。

一场仙凡初遇,一场宿命缘起,即将打破这持续经年的山野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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