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若狭缭乱

弘治二年(1556)七月·若狭宫川保

“彦次郎,你醒醒啊……”

一声声带着抽泣的呼唤穿透了朦胧的雾气。三渊夫人手持绢帕,拭去眼角的泪珠,心疼地凝视着榻上不省人事的孩子。

三渊夫人,乃若狭武田氏宫川城主武田信高之正室,亦是细川藤孝的胞姐。

此刻,外间的大广间内坐满了神情不安的家臣,人声鼎沸,嘈杂异常。

“武藤殿,不好了!那个叫明智光秀的组头,带着一众浪人众出奔了!”一名武士神色慌张地闯入汇报。

武藤舜秀眼中掠过一丝惊惶,但旋即镇定下来,沉声道:“知道了,你且退下。”

舜秀乃若狭武田氏谱代重臣,宫川城主武田信高的家老。

“武藤殿,就这么算了?我去找他们算账!”脾气火爆的兵法指南富田景政霍然起身,拔刀便欲往外冲,“宫川殿在世时是如何厚待他们的?如今殿下尸骨未寒,他们竟不辞而别!你忍得,我富田景政绝不能忍!”

富田景政,出身越前国山崎氏支流富田家,中条流名家,乃著名剑豪富田势源之弟,受武田信高以千石高禄招揽为兵法指南。

“富田先生,请暂且留步。”舜秀抬手阻拦,“我知道他们去向何处,此刻追赶亦是徒劳。”

“是啊,富田先生莫急,先坐下商议对策。”香川半又卫门高直劝道,“如今大殿已前往六角家避难,武田义统殿下势必会对我家动手。若此时内乱,正中其下怀。”

香川直高,出身若狭武田氏谱代香川氏,乃宫川城代。

富田景政极不情愿地按刀坐下,质问道:“武藤殿,你既知他们去向,缘何阻拦?这些浪人可是宫川城最重要的武力!全若州皆知宫川殿手下有二百装备精良、战力恐怖的浪士队。如今他们一朝尽去,城中军心动摇,若义统殿打来,我等何以应对?”

武田义统,乃若狭武田现任家主武田信丰之子,在其弟武田信方与朝仓家的支持下发动政变,将父亲信丰流放至六角家。

武藤舜秀环视众人,压低声音道:“据可靠消息,明智光秀已被武田义统殿推荐给将军家,那二百人已成了将军大人的奉公众。富田先生即便追上,亦是无济于事。如今宫川殿莫名横死,我观义统殿下在获得幕府许可后,必会对我家痛下杀手。毕竟,我家乃是信丰大殿最后的支柱。”

“武田义统此獠,竟对自己的父亲下手!宫川殿父子接连出事,定是他所为!”松宫玄番允忿忿不平。

“如此丧心病狂之人,迟早遭报应!”足轻组头宇野弥七附和道。

“诸位皆是追随宫川殿多年的忠勤之士,此刻容我擅自做主,布置任务。”舜秀目光如炬,迅速下达指令,“富田先生,劳烦您率领剩余旗本武士维持宫川保治安;香川先生,速去动员农兵,筹备笼城战;松宫殿,组织人手修缮城防;建部寿德,你火速带人筹集军粮;沼田佑光,你即刻带上两千贯钱赶赴坂本,务必找到细川兵部(藤孝),请他在公方殿前周旋,最好求得幕府赦令……”

众将虽心有余悸,但见舜秀调度有方,皆领命而去。

大广间内人影渐散,舜秀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转入内室。

“夫人,武藤大人来了。”侍女通传。

“快请他进来。”三渊夫人焦急万分。

“夫人,少主仍未苏醒吗?”

三渊夫人无奈摇头,泪眼婆娑:“舜秀,彦次郎是不是保不住了?为何毫无动静……”病榻上的少年脸色铁青,气息微弱如游丝。

“夫人请节哀,我想少主定能挺过此劫。明日我再去请龙泉寺的法师来做法。只是夫人,眼下葬礼事宜亦需定夺。宫川殿葬于何处,法名又该如何拟定?”

“舜秀,信高生前常言宫川保风景秀美,愿终老于此。我看就葬在龙泉寺吧,当年他开基建寺,本就是为了守护宫川城安宁,如今也遂了他的心愿。”

“那法名……”

“宫川殿还俗前法名周稜,便通知龙泉寺,依我看,就叫‘龙泉寺殿蒲涧周稜公大禅定门’吧。”

“夫人考虑周全。只是以目前局势,还需早做打算。”舜秀黯然道。

“舜秀所言极是……是否该将三郎、四郎送往安全之处?若彦次郎有不测,一旦开战……”

“正是此意!我正想与夫人商议此事。先将三郎、四郎送至京都建仁寺,宫川殿仅剩这点骨血,务必保全!”

“在下即刻安排人手。夫人,在下欲往远敷郡、大饭郡一行,我不在时,请夫人务必珍重。”

“去那里作甚?”

“我想回本家一次。大饭郡佐分利的武藤友益乃我族兄,亦是主公坚定追随者,我想请他出兵相助。另外,还需拜访逸见骏河守,希望能争取到他的支持。”

“舜秀,你是不是忙昏了?求援军应当去三方郡粟屋家,胜久大人可是宫川殿密友,粟屋家与本家向来共进退。逸见那个老狐狸,会有什么好心?”

“夫人,此事在下亦深思熟虑过。此次事变种种迹象表明有朝仓家黑手,我想此时粟屋家亦是自顾不暇。正因逸见家与我本无深交,但他名义上仍是武田家笔头家老,若能请动他出面,远敷郡内大小豪族我便容易开口。届时即便武田义统顺利继位,亦不敢对我家太过逼迫。”

“还是舜秀大人高明,那就辛苦你了……唉,彦次郎何时才能醒来啊。”三渊夫人又抹起泪来。

“还请夫人保重,在下告退。”

……

若狭·后濑山守护馆

“信方,此事我们是否做得太过?”武田义统有些不安地问道。

“兄长,您放逐父亲大人乃是为了若狭武田家未来,何错之有?昔日甲斐武田晴信放逐其父信虎,成就甲州一番霸业,我看不出数年,以兄长雄才大略,若州武田家亦必将强盛。”武田信方谄媚答道。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此事,是宫川之事。信高叔叔文武双全,乃我武田家难得的人才,我觉得你行事过于急躁。怎连其子亦要除掉?若宫川武田家就此灭亡,对本家亦是重大损失。”

“兄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宫川殿确是本家栋梁,其手下精兵强将乃主要战力。但兄长试想,若不除掉他,纵使我二人合力,又怎能战胜父亲大人?此次宫川殿突然辞世,父亲大人动员力骤减一半,其余家臣群龙无首,大多持观望态度。再加上朝仓殿协力,方能助兄长成此大事,兄长何故怪我?”信方嗔怒道。

“信方,你的心思我明白。看上宫川保了吧?做事还是毛糙了些,欲速则不达。其实只要杀了信高即可,再杀彦次郎便是画蛇添足。如今宫川城内定是准备与我决一死战。”

“城中可战之人已不多,兄长何必多虑?他们不服,我去灭了便是。”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打烂的宫川城有何价值?城中的钱粮兵丁亦是武田家的。宫川殿一死,他孤儿寡母,我一纸命令转封,或寻个借口让彦次郎出家,城中之物不就顺理成章归我了?如今倒好,还有大饭郡那个讨厌的逸见氏……此事或有转圜余地,彦次郎不是还没断气么?不过日后切记,行事不可图一时之快。若州狭小,底子太薄,我们损失不起。如今之计,先收服人心,再对付逸见、粟屋二敌。宫川之事,徐徐图之,莫逼太急,我保证宫川保终将是你的。”义统拍了拍信方肩膀,自信满满。

“谢兄长……不,谢主公。只是那两个忍者灭口了没?”

“兄长放心,早已派人沉入若狭湾喂鱼了。兄长,此事小弟操之过急,还望海涵。”信方道。

“此事或许可解。彦次郎既未断气,或还有生机。另外,那明智光秀之事,确是神来之笔,将其推荐给公方殿,妙啊。”义统抚掌大笑,旋即抽出怀中扇子把玩。

“此乃朝仓家高桥景业大人授意。那明智光秀曾在朝仓家出仕,因心高气傲与同僚喧哗被义景公辞退。我看他一心出头,必不甘久居人下。高桥景业眼光毒辣,釜底抽薪,此招够狠。”

“我白送公方殿下两百能战之士,只盼幕府早日确认。我有些担忧,有情报显示六角家在调动兵力。”

“主公不必忧心,有朝仓家支持,何惧六角氏?”信方道。

“信方,朝仓家非无偿相助,他们对若狭垂涎已久。当年父亲大人联合加贺一向宗才将他们挡在境外。不知此次是否引狼入室……唉,先度过眼前难关罢。”义统深吸一口气,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

……

近江国·坂本

“沼田佑光,你来作甚?”细川藤孝问道。

“兵部殿,若狭之事你听说了吗?”沼田佑光面色凝重。

“昨日若州武田家有使者拜见公方殿,有个叫明智光秀的武士在武田义统推荐下出仕,通报武田信丰隐居、义统继任之事。”

“兵部殿,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乃是武田义统效仿甲州武田故事,流放了信丰殿!”

“啊!”细川藤孝惊呼,手中扇子应声落地,“那宫川殿……”

“宫川殿赴义统殿连歌会后暴死,公子重伤昏迷。众人皆言是武田义统派忍者暗杀。那明智光秀本是宫川殿部属,被义统拉拢后才得以推荐给公方殿下。”

“竟有此事!若义统一旦取得幕府承认,必会对宫川下手。”细川藤孝神色严峻。他见多了下克上,败者结局便是赶尽杀绝。只要有了大义名分,再龌龊的手段亦成正当。

“故,武藤舜秀大人请细川大人在公方殿前美言,请幕府保全宫川。我想若有幕府和睦令,义统便不敢明着消灭宫川家。这是两千贯钱,还请细川殿笑纳。”

“有钱好办事。公方殿正缺钱,保全宫川城应无问题。毕竟你们亦是若州武田一族,本家相争,相煎何急。”

……

坂本·公方大广间

“伊势贞孝、上野辉清、三渊藤英,尔等共议若州之事,幕府当如何批复武田义统之请?”足利义辉问道。

“公方殿,若州之事影响恶劣!京中议论纷纷,逆子篡位,武田义统风评极差。幕府理应严肃纲纪,予以惩戒。他又是公方家女婿,如此无德之人,若不训斥,徒让天下笑话幕府权威。”政所执事伊势贞孝厉声道。

“伊势守,人伦纲常于平安年代或是治国良策,然如今之局势,天下攘攘,苟且之事哪家大名没有?若以此申斥义统,那武田晴信之事又当如何说?此终究是其若州武田家内事,幕府点到为止即可,何必插手?只要若州武田家一如既往支持公方,对我等无损。他的要求我看照准便是。只是要提醒武田义统大人注意影响,既承家督之位,家族内部之事当和平解决,勿再起争端,以免周边大名卷入。幕府刚与三好筑前达成和睦,勿要为难幕府。”上野清信(御供众)说道。看来这位大人已被细川藤孝的“银弹”击中。

“中务少辅言之有理。木已成舟,幕府顺水推舟便是。此外,若州武田宫内少辅信高家人送来一千贯奉公,请求调解。既然大局已定,宫川殿又忠心幕府,如今身故,义统大人亦不应再耿耿于怀其后人。”三渊藤英(奉公众,细川藤孝之兄)道。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半晌。收了钱的奉公众自然为信高说好话,未收钱的亦多是事不关己。

“既然众位意见基本一致,那余便同意武田义统之请,准许他继承若狭守护、伊豆守。但仍需申敕他下不为例。虽他是孤之义弟,亦不可乱武家法度。此风一开,诸家家臣以流放主君为荣,长此以往,诸大名家威仪何在?仁木义政,拟公文发往若州。”足利义辉道。

仁木义政(御相伴众,伊贺守护,出自六角氏)负责拟定文书,措辞必然不会太好。关于文书拟定,幕府奉公众们又争执数日,终于十日后发往若狭。被派去送信的竟是细川藤孝,此乃公方殿下有意为之。

……

若狭·宫川保霞美城

“细川藤孝大人到!”城兵通传。

“快请!”三渊夫人急切道。

“小弟来晚了,姐姐一切可好?”藤孝问道。

“与一郎(藤孝通称),此次多亏你在公方面前美言。我听舜秀说公方殿下文书中严厉申敕了武田义统,否则他恐怕早已动手。”

“姐姐,公方救得一时,救不了一世。义统毕竟是公方义弟,表面申敕,实则默许。姐姐今后有何打算?”

“我一介女流有何打算?若彦次郎醒不过来,便在龙泉寺出家陪伴宫川殿吧。”

正说着,一阵尖利的女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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