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晋王醒了

贞观十七年,春。

长安城,晋王府。

春雨敲打着窗棂,淩淩沥沥,将庭院里那株老槐树的枝干洗得发亮。

李治睁开眼,入目是青纱帐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药味。

……这是哪儿?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脑袋里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撞在一起。

一段是二十四岁的历史系研究生,熬夜赶论文时眼前一黑;另一段是十六岁的晋王李治,大唐天子李世民的第九子,刚刚在书房读书时晕了过去。

我……穿越了?

李治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修长的手,骨节匀称,皮肤细腻——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少年王爷的手,不是他那个敲了十几年键盘、指节粗大的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

王爷醒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是典膳丞张文卓,晋王府的属官。

李治还没来得及开口,脑海里又涌来一阵记忆碎片——原主李治,素来体弱,性子温和怯懦,在诸王中并不起眼。太子李承乾骄横跋扈,魏王李泰雄心勃勃,而这位晋王,最好的评价不过是仁孝二字。

仁孝,在帝王家,有时候就是软弱的代名词。

去禀报陛下,就说晋王醒了。门外又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是晋王府长史杜正伦。

李治深吸一口气。

贞观十七年。

他迅速在脑海中检索这个年份的意义——

李承乾谋反案,就在这年。

齐王李祐反于齐州,李承乾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魏王李泰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对李世民说出那句千古名言: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位晋王。

杀子传弟。

李泰以为用这句话能打动李世民,却不知恰恰是这句话让他彻底失去了储位。

而自己——李治,将在这一年年末被立为太子。

不,准确地说,是在李承乾被废、李泰出局之后,被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推上太子之位。

李治闭上眼,消化着这些信息。

前世的历史课本上写着:李治,唐太宗第九子,母长孙皇后。初封晋王,贞观十七年立为太子,二十三年即位,年号永徽。后世多称其昏懦,被武后架空……

武后。

李治猛地睁开眼。

武则天。

此时此刻,她应该还在感业寺,或者还在宫中做才人?

不对,武媚入宫是贞观十一年,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后她才去感业寺出家。现在是贞观十七年,她还在宫中,十四岁入宫,如今大约二十岁,正是才人。

也就是说,距离那场改变大唐命运的风暴,还有六年。

王爷?杜正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关切,您身子可好些了?方才您晕在书房,可把下官吓坏了。

李治定了定神,用原主那种温和的语气应道:无妨,只是头晕。杜长史,父皇……可曾派人来看我?

回王爷,陛下得知您晕倒,当即要亲自前来,被长孙大人劝住了。陛下说——杜正伦顿了顿,说让王爷好生休养,改日再召见。

改日再召见。

李治心中一动。

李世民要召见他?

为什么?

他迅速回忆——贞观十七年,太子谋反案正在发酵。李承乾被废后,李世民最头疼的就是立谁为新太子。李泰夺嫡之心路人皆知,而自己这个晋王,在李世民眼中不过是个仁弱的孩子。

但就在这几天,原主李治因为读书过劳晕倒,反而让李世民多看了他一眼。

仁孝是长孙皇后教出来的,李世民对长孙皇后的感情极深,对这个最小的嫡子,多少有些偏爱。

可偏爱归偏爱,储君之位,岂能仅凭偏爱?

李治掀开锦被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春雨微凉,扑面而来。

长安城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太极宫的方向,飞檐层层叠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是权力的中心。

也是风暴的眼。

王爷,您不能着凉——杜正伦在门外急道。

无妨。李治望着远处,轻声道,杜长史,太子殿下……最近可好?

门外安静了一瞬。

杜正伦的声音压低了:王爷,此等话题,还是少问为好。

李治心中了然。

太子李承乾已经废了,现在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新太子的人选。魏王李泰的呼声最高,他的文学馆里聚拢了一批文人,声势浩大。而晋王李治,几乎没有人认为他会入主东宫。

这正是他的机会。

不,准确地说,这是他唯一的路。

如果李泰当了太子,以他的性格,登基后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资格争位的兄弟。历史上李泰对李治说过:你难道没看见你身边那些被诛杀的兄弟吗?——这话虽然是在夺嫡期间说的,但足以说明李泰的狠辣。

而自己,如果不想步李承乾的后尘,不想在李泰登基后被处理掉,就必须争。

不是争,是必须赢。

李治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原主那种温和无害的表情,但眼底深处,已经燃起了一团火。

杜长史,他淡淡地说,帮我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入宫请安。

王爷,您的身子——

已经好了。李治笑了笑,父皇召见,岂能推辞?

杜正伦迟疑片刻,终是躬身:诺。

李治重新关上窗,雨声被隔在外面。

他走回案前,看着案上摊开的《孝经》——原主晕倒前正在读的书。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旁边写下几行字。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写完后,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孝。

这是他在李世民面前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唯一的武器。

但光有孝不够。李世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哭的孝子,他要的是一个能守住贞观之治、让大唐继续强盛的继承人。

李治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后世的历史书——

武后篡唐,改国号为周。

李唐宗室几乎被屠戮殆尽。

安史之乱,生灵涂炭。

藩镇割据,积重难返。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我不会让那些事发生的。他低声说。

窗外春雨依旧,长安城在雨中沉默。

而在这个春雨绵绵的午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王爷,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要的不只是活下去。

他要的是——

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比史书上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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