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临江仙·踏雪而来

酒樽砸在秦昭脚边,碎瓷溅开,冷光一地。

许晏挑着眉,扇柄几乎点到秦昭鼻尖——许都名士许攸的儿子,穿一身月白长衫,笑得漫不经心:“寒门子弟,也配饮曹公的酒?”

满堂哄笑。

烛火晃了晃,映着那些峨冠博带的脸。袁绍旧部,颍川士族,军中几个悍将,没一个出声。曹操坐主位,端着酒盏,眯眼看过来,像一头老虎在瞧两只猎物互斗。

秦昭没动。

原身留给他的记忆里,这具身体的主人三日前刚被举荐为茂才,今日就被拖进这场夜宴折辱。他慢慢站起来——青衫上沾着酒渍,却先弯腰,拾起一块碎瓷,搁在案上,搁得很轻。

“诗可赋。”他说,声音不高,殿中却静了三分,“辱不可受。酒冷了,换热的来。”

许晏脸色骤沉。

曹操忽然开口:“换酒。”

侍从鱼贯而入,新酒滚烫。秦昭举杯,仰头饮尽。辛辣入喉的一瞬,他想起前世——实验室被砸,论文被撤,导师拍着桌子骂他不懂人情世故。如今换了个时代,这些人还是要他低头。

他偏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第一句出口,曹操端杯的手停了。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荀彧指尖一颤,酒液洒出半滴。郭嘉以袖掩面,肩膀微微抖动——秦昭余光扫过,这人分明在笑。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字字落下。

殿中落针可闻。秦昭站在原地,后背沁出薄汗。他赌的是曹操的野心——一个挟天子令诸侯的人,听到“浪花淘尽英雄”,不可能无动于衷。

“砰!”

曹操推案而起。铜案上的酒樽跳了三跳,他大步走到秦昭面前,目光如炬:“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曹操重复了一遍,忽然大笑,“我二十二岁时还在洛阳当校尉,被人骂是阉宦之后!”

他转身环视满堂宾客,声音陡然拔高:“今日起,秦昭为我军中军师。”

许晏的脸白了。

曹操看都不看他,只盯着秦昭:“可有字?”

“原字子昭。”秦昭垂首。

“子昭。”曹操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压低声音,“你诗中有杀气。谁教的?”

秦昭抬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乱世教的。”

曹操怔了一瞬。

哈哈大笑。拍着秦昭的肩,把他按回座位。宴席重开,丝竹声起,仿佛方才的羞辱从未发生。秦昭注意到——荀彧始终没再看他一眼,只是用指尖在案上反复画着什么,像字,又像某种暗记。

散席时已近子时。

曹操的暗卫首领夏侯惇亲自送他出府。一路无话,只在秦昭上马时忽然开口:“先生府上何处?”

“城南破巷,门前有棵歪脖子槐树。”

夏侯惇点头,转身就走。秦昭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一沉——这是在记他的住处。

回到草庐,油灯将灭。

秦昭闩上门,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掌心全是汗。他刚才念的是杨慎的词,明朝的——曹操再雄才大略,也不可能听过。但荀彧那个反应……他不敢细想。

摸索着走向床铺,手伸到枕下,指尖碰到一片粗糙的纸。

没有字。

空白的纸条,折成四折,边角沾着一点干涸的墨迹。秦昭举到灯下——纸是许都官署用的黄麻纸,墨是上等的松烟墨。翻过纸条,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是被指甲划过。

警告,还是试探?

他把纸条凑近火苗,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在中央写下两个字——

袁绍。

袁绍雄踞河北,曹操最大的敌人。纸条若是袁绍的人塞的,说明他已被盯上;若不是……那便是曹操在试探他会不会与袁绍暗通款曲。无论哪种,他都需要先发制人。

搁下笔,将纸晾干,折好,藏在床板夹层里。

窗外传来更鼓声。秦昭吹灭油灯,黑暗中睁着眼——他想起曹操拍他肩膀时的力道,想起荀彧画在案上的符号,想起郭嘉那个意味不明的笑。

穿越第三天。

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许都城楼。夜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

曹操扶着墙,望着城南方向。那里有一盏灯刚刚熄灭。

“主公。”夏侯惇单膝跪地,“查过了。秦昭,陈留人,父早亡,母改嫁,族中无人为官。三代清白。”

“清白?”曹操嗤笑一声,“二十二岁的寒门书生,张口就是‘浪花淘尽英雄’。元让,你信?”

夏侯惇不答。

曹操转过身,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在阴影里:“他诗里有野心,有杀气,还有——”他顿了顿,“看透世事的疲惫。一个从没出过陈留的年轻人,哪来的疲惫?”

夏侯惇抬头:“主公的意思是……”

“盯紧他。”曹操抬起手,在颈间比了个横切的手势,“若不能为我所用——”

风忽然大了。吹得火把猎猎,照亮他眼底那一抹森然。

“杀。”

同一时刻,荀彧在书房里摊开一卷竹简。简上只刻了六个字,是他方才在宴席上用手指反复描摹的——

“临江仙,何处来?”

他提笔蘸墨,在竹简补了一行小字:“查秦昭生平,越详越好。”然后卷起竹简,用蜡封好,递给门外等候的黑衣侍从。

“送尚书令。”

侍从消失在夜色中。荀彧独坐灯下,指尖轻轻叩着案面。那首词,他从未听过。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这一句,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十年前死在洛阳的故人。

秦昭。

会是你吗?

草庐中,秦昭忽然从浅眠中惊醒。翻身坐起,侧耳倾听——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绕屋一周,然后远去。

他摸到枕下的短刀,刀柄冰凉。

半晌,松开手。

无声地笑了。

来吧。乱世,那就好好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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