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庙初醒

雨像砸仇人一样往地上怼。

冷得发狠,硬得发痛,劈头盖脸往破庙里灌。屋顶漏得一条条的,雨线像冷针,一根根扎在皮上。

张伟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像被砖头怼了一下,呛得喉咙里全是泥腥味。他眼皮抖了半天才抬得起来,面前是一根焦黑的断梁,雨水沿着它往下滴——“啪、啪”地砸在他脸上,冷得牙根直颤。

他傻坐着,好几秒脑子都没反应过来。

然后一点不相关的画面,突然蹦出来——

宿舍台灯下,那本图书馆借来的《王阳明传》,被他翻到起皱的地方;凌晨三点,人还撑着看;第二节课上,他迷迷糊糊趴着睡过去。

再醒,人就在这?

“什……什么情况……”

嗓子像漏气,声音轻得听不见。他自己都知道现在抱怨个屁用,可脑子就是乱。

下一秒,一股味儿冲得他脑门发麻。

血腥味。真血腥,不是实验室里那种,是带着温度、带着铁锈、带着人命消散下来的那种。

他后颈的汗一下就炸开了。

他撑地想起身,手指才一碰泥地,指面像扎进什么软的、湿的东西。他低下头,看清那玩意是什么——

那不是地面。

那是一个人。

一个已经凉透的人。

“操——!”

这声几乎是蹦出去的。他整个人往后一弹,后背撞上半塌的墙,疼得眼前一黑。指缝里全是泥水混着血的味儿,腥得他胃一抽。

破庙里黑得发闷,只靠雨把影子撕成几块。神像还在,可脸被砸掉一半,香案横着翻着,灰在雨里糊成一坨。

还没等他喘顺——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是一堆,乱,急,带着骂声。

“搜山!”

“快点动啊!”

“北道乱民都往这边跑了!抓住就算功!晚了赏钱就没了!”

脚步声越踏越近。

张伟心跳乱到疼,像要从肋骨里撞出来。他小心挪到破门的缝隙往外瞄了一眼——

雨幕里,一块被泥水贴地的黄布条在那儿飘着,旁边的尸头上也裹着同样的东西。

他眼皮狠狠一跳。

这玩意……历史课本里见过。

——黄巾。

靠。

靠靠靠。

破庙、血、尸体、黄布、追兵,这一坨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脑子里挤,挤着挤着——

一个荒唐得要死的可能弹出来:

我……穿了?穿到东汉末年了?

他愣住的那一瞬——

雨幕被猛地撞开。

一个壮汉踉跄冲进破庙,浑身都是泥,肩口一道伤像被硬生撕开,血顺着胳膊“滴、滴”往下掉。他喘得像头被追疯的熊,眼睛里全是红。

张伟腿软:“我、我靠……”

他本能地就只能挤出这几个字。

壮汉盯着他两秒,粗得像砂皮刮过的嗓子憋出一句:

“别……出声……县捕卒……就在后头……”

说完,他捡起地上一把短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要断的弦。

张伟盯着他,脑子还乱,但直觉先动了:

——不是来杀我的。

——握刀手生,动作不像兵。

——腰上麻绳,没军装。

——农户?逃兵?……黄巾?

他还来不及想清——

“开门!!”

轰!

破庙那扇烂门被一脚踢飞,雨水和火把的光一起灌进来。

十来个县捕卒冲进来,刀乱晃,火把被雨打得劈啪响。领头那人皮袄湿得贴身,脸拉得跟刀刃一样,腰牌刻着东平陵县的字。

他一刀指向张伟:“你!不许动!”

张伟喉咙“咕”地滚了一下,几乎忘了呼吸。

捕卒们像牲口翻槽一样翻尸、掀木板,乱骂乱吼。

为首那捕头眯着眼,看他的样子像挑着一条要开膛的鱼:

“说!你是北道乱民,还是青州余匪?”

语气根本不是问,是找理由宰人。

张伟脑子乱得要炸,可突然有一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不是查,是来杀。

——这帮人是来杀人冒功劳的。

捕头看他不说话,脸色更凶:“再不说——老子剁了你!”

“喝啊——!!”

那壮汉憋到极限似的一吼,像野牛一样撞过去!

不是技巧,就是硬撞。

刀光一闪,最近那捕卒喉口被削开,血喷了壮汉半边脸。

“疯了!杀了他!”

“围住!!”

破庙一下乱得像猪圈炸开。

张伟却在乱里看到一个破绽:

——这些县丁散、乱、没阵形,全靠人多撑。

壮汉再冲时,被几个举盾的捕卒挡住。

张伟眼角扫到半边塌下来的大梁,榫头被雨泡得发白。他试着推了下——松得吓人。

他咬牙,整个人扑上去把力气压下去——

轰!!

断梁塌了,把一个捕卒砸翻在地,火把撒出去,火星四下乱蹦。

“走!!!”

壮汉嘶着吼。

张伟愣了一瞬——

这人……竟然让路给他?

就在这时,破庙侧窗外,一个极轻的声音:

“……还有脚步。”

张伟猛回头。

雨幕外,一个瘦削的身影一闪而过,眼神冷得像刀——

阿柒。张伟脑里对上了这个名字。

阿柒只吐了三个字:

“更多人。”

张伟胃一紧。

不只是这些县捕卒——

更远的官道方向,还有乱民、败兵混在一起,像一群饿疯的影子往这边撞。

再不跑,全得死。

“往山里——!不,往那边!那条山口——”

张伟话都说不利索。

壮汉没废话,一肘子打开一条路:“走——!”

张伟拔腿就冲。

破庙后门被雨打得“哗啦啦”乱响,他脚一踩进泥里差点栽倒。背后骂声、惨叫、木梁碎裂声挤成一片。

阿柒从乱石边掠出:“跟紧。”

张伟嘴唇被冻得发麻,只能死死咬住,跟着他冲。

雨越砸越狠。

冷得像刀一条条划在脸上。

远处火把被雨切成碎黄线,可杂乱的追声反而更近:

“乱民往南逃——!”

“那边有庙!!”

“抓活的!!”

张伟忍不住回头一眼,心里当场凉透。

官道方向,那堆影子不是人,是潮。

一群饿疯、逃散、混杂的乱兵与难民,正朝破庙前赴后继。

难民在前,乱兵在后,甚至都混在了一起。

“靠……”

死亡的影子第一次贴到他后颈。

泥水甩到他小腿,冰冷黏腻,让他浑身发抖。但脑子这时候反倒清醒了一些:

不能停。

不能被抓。

不能死在这里。

风被雨切得乱七八糟。破庙、尸体、血味全被甩在后面。

阿柒的声音在风里轻得像没有:

“……山里,有活路。”

张伟牙关一紧,闷着气冲进了黑得伸手不见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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