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命反杀华雄

潘凤死在巳时三刻。

刀是从左边来的。华雄那匹枣红马快得邪门,四蹄腾起来像团黑烟,眨眼就到跟前。潘凤斧子刚举到一半,对方手腕一翻,刀背磕开斧刃,刀锋顺着胳膊滑上来,从脖子根斜着切进去。

不疼。

就是热。像有人端着碗滚水,顺领口往里浇。

他看见自己的马往前跑出去老远。马背上还坐着人。那个身子没有头。

操。

眼前一黑。

再睁眼,手里攥着半块饼。凉透了,硬得跟从坟里刨出来似的。

“将军!”

张南从外头扑进来,甲叶子哗啦响,脸涨成猪肝色:“盟主令到!命你即刻出阵,华雄已经——”

“我死了。”

张南的话卡在嗓子眼,瞪着眼看过来。

潘凤抬起手,慢慢摸自己的脖子。左边,锁骨往上,靠近耳根。皮肤好好的,一点疤没有。可那股热劲还在,像烙铁刚拿开,肉还麻着。

脑子突然“嗡”了一声。

像有东西在颅腔里震了一下。接着一行字浮出来,不是眼前,是脑子里,可“看”得清清楚楚:

死亡模拟器,已激活。当前可推演次数:九。

本次死亡信息已提取。

潘凤愣了。还有这功能?

他试着去“看”那行字下面还压着什么。果然又浮出来一行,字迹发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

华雄出刀,右肩先沉。刀从左上斜削,取脖颈。躲不开,得先废马。

潘凤盯着这行字,半天没动。

这就是金手指。死一次,换一条命,还送一条用命换来的情报。十次。加刚才那回,一共能死十次。十次之后,要么活,要么彻底躺下。

他把饼塞进嘴里嚼,干得刮嗓子。脑子比刚才清亮多了。

“张南。”

“在!”

“华雄使刀,出刀前右肩先沉。他第一刀习惯从左削,专取脖颈。”潘凤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对不对?”

张南张大嘴:“将军,你……你怎么知道?我上回远远看了一眼,就看见刀光一闪,人头就没了,别的啥也没看清……”

潘凤没答,站起身。原身这体格真不错,肩宽腰窄,胳膊上有劲。可那斧子不行,太笨,举起来都费劲,更别说挡快刀。

“去给我找杆马槊。要长的。”他说,“还有,甲卸了。穿轻点。”

张南张嘴想劝,对上潘凤的眼神,把话吞了回去,转身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骂旁边的兵:“愣着干什么!快去!”

帐子里就剩他一个。

潘凤闭上眼。

刚才那一刀,画面刻在脑子里,一帧一帧,慢得能数出来。华雄手腕外翻的角度、刀锋走线的弧度、枣红马踏起前蹄的力度。所有细节,全在。

可有件事他想不明白。

那口刀。

刀身暗沉,不像铁,像冻了一层黑冰。刃口处隐隐发青,泛着层说不清的冷光。华雄连斩数将,刀口一滴血不沾,干干净净。

不对劲。

潘凤睁开眼,把这念头先按下。刀再邪门,也得先解决马的问题。华雄刀快,一半靠手,一半靠那匹西凉快马。马一废,刀再快也近不了身。

他从腰后摸出那柄短斧。原身留的短兵,刃口没怎么使,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刚好。掂了掂,塞回腰后。

外头鼓声炸雷一样响。潘凤走出帐子,天阴得发沉,风吹火把横着飘,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

张南扛着杆马槊跑回来,喘成牛:“将军,只找到这杆,缴西凉兵的,你看趁不趁手。”

潘凤接过来掂了掂。沉,但重心找得准。比斧子长出一大截。他横槊鞍前,翻身上马。

“张南。”

“在!”

“华雄第一刀,按常理该从左削。”潘凤说,“但他肩沉那一下,可能是个套。我死过一回的人,看什么都慢——慢到能看见假动作。”

张南愣在当场。

潘凤一夹马腹,催马出阵。

两军阵前,风更大。对面黑旗下,华雄骑在枣红马上,长刀拖在马侧,刀尖滴血。他看见潘凤出阵,笑了。

那笑不凶,甚至有点懒。像屠夫看见又一头自己走上案板的猪。

潘凤又看了那口刀一眼。

暗沉沉的黑,发着青。风吹过刀身,发出极细的嗡声,像铁自己在抖。

他没冲。让马慢慢往前踱,一步,两步。对面枣红马不耐烦了,前蹄刨地。华雄的笑容收了几分,大概没见过这么磨蹭的。

潘凤在等。等华雄先动。

华雄等得不耐烦了,一抖缰绳。枣红马发了疯一样冲过来,蹄声像鼓,震得地面发抖。

潘凤手心全是汗。他盯着华雄的右肩。

近了。五十步。三十步。

右肩沉了!

潘凤双手握槊,斜着往下插。

不对。

华雄这次没从左边削。

沉肩是个假动作。刀换了路数,自上而下,直劈潘凤天灵盖。那口怪刀破风的声音尖得刺耳,像鬼叫。

潘凤来不及收槊,只能把腰后短斧往上一架。

刀斧相交。

“铛——!”

火星迸溅。潘凤整条右臂麻得没了知觉,虎口裂开,短斧差点脱手。可身子没停,槊杆已经插进枣红马前蹄之间。

那马一声悲嘶,整匹往前栽过去。华雄被甩离马背,人还没落地,刀已经横着扫过来。

潘凤从马上滚下去,靴子刚沾地,刀锋贴着头皮擦过。头盔被削掉半截,头发散下来,糊了一脸。他没管,踩着土往前冲。华雄落地,就地一滚,反手抓刀要起。

慢了一步。

潘凤早就算准了。华雄往哪边滚、手往哪抓刀、起身前那一瞬的空当。全算过。斧子没剁脖子,先砍在握刀的那只手腕上。

华雄惨叫一声,刀脱了手,在地上弹了两下。

潘凤没停。第二斧,剁进脖颈。

血喷了他满脸。热的,腥的。

华雄倒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水泡破了。他没死透,还在抓。潘凤没补第三下。他看出来了,不用补。那一斧切开了大血管,阎王爷已经站旁边等着了。

潘凤喘着粗气,右臂抖得厉害。他蹲下身,捡起那口刀。

入手一股凉。不是铁的凉,是像把手伸进了冬天的河里,骨头缝都泛寒气。刀身嗡了一下,极轻,像活物被攥住了喉咙。

潘凤皱了皱眉。

这刀,真有问题。

他提着刀站起来,走到枣红马旁边。马也惊了,转着圈,最后被制住。潘凤翻身上马,骑马走到华雄尸体旁,弯腰,抓住头发,把脑袋提了起来。

血滴了一路。

他把华雄的头高高举起,朝本阵方向晃了晃。那边安静得可怕,连旗子都不动了。

“华雄——已斩!”

四个字,在风里炸开。

潘凤拨转马头,朝本阵骑回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两军所有人眼珠子上面。

阵前,张南带着亲兵冲出来接,整个人都在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潘凤从马上下来,把华雄的头往地上一扔。

“人头,给你们。军令,我违了。”他说。

张南噗通跪下:“将军,说什么违令不违令,联军阵前杀敌,哪条军法治你的罪!”

潘凤没理他,抬头看向韩馥大营方向。韩馥正从伞盖下面跑出来,跑得急,冠都歪了,后头一群文吏武将追着。他嘴里喊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那表情倒看得分明,又惊又喜,像捡了条命。

潘凤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笑不冷,有点苦。

“张南,你说我回去,韩馥会赏我什么?”

张南还跪着:“将军,至少也得是……偏将军!不,牙门将!”

“然后呢?”潘凤低头看他,“把我调到邺城,领一营兵,接着给袁绍看门?”

张南不说话了。

“这乱世,杀一个华雄活不了命。”潘凤转身,重新翻上马,“得有自己的地,自己的人,自己的规矩。才能活。”

他扯过缰绳,把华雄那口长刀挂在得胜钩上,又用刀尖挑开华雄尸体上的布囊。里面滚出两样东西:一枚铜印,一封血书。

潘凤扫了一眼,没细看,把东西揣进怀里。然后他看向张南。

“我往北走。太行山。你跟不跟?”

张南跪在地上,抬头。天阴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草。他先朝韩馥大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十几个跟了他三年的老兄弟。

他像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猛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朝亲兵营的方向吼了一嗓子:“能骑马的,跟老子上!”

片刻之后,十几骑从阵前冲了出来,卷起一路黄土。张南冲在最前面,追到潘凤马旁,喘着气。

“将军,我们都跟你!”

潘凤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本阵方向,韩馥还在那儿站着,一群人围在周围,没人追出来。

他夹紧马腹。

黑马扬蹄,朝北狂奔。

身后十几骑紧紧跟着。再后面,是两军阵营里慢慢响起的喧哗,像一锅水终于烧开了。

潘凤没回头。他握着那口刀,能感觉到一股极细的凉意顺着刀柄往掌心里钻。刀刃在风里发出低低的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铁里翻身。

月亮照下来,刀身上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

像有眼睛,在铁里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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