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周迟，无灵根，十死七残。
入宗第一天，他被推进死局。五条退路全封，所有人都在等他死。
他偏偏磕破额头，绑定了一尊残破古刹。泥塑说：供奉我，或者被我吞噬。
他选了供奉。从此别人修仙靠打坐，他修仙靠赌命。
偷喂泥塑、虚化灵石、在搜身中藏住每一次变强。外门长老用神识压他，他用规矩反制。天灵根用陷阱杀他，他把陷阱拆成台阶。宗门老祖用天机推演他，他用虚香制造假线索。
泥塑吃他越狠，他反噬越凶。宗门压他越重，他破局越绝。
从杂役到外门，从外门到内门，从内门到界域之巅。每一步都踩着算计往上爬，每一层都撕碎罗网活下来。
泥塑想让他变成下一尊泥塑。
他要把泥塑变成他的下一块垫脚石。
十死七残。他要做“七残”里唯一爬出来的那个。
哪怕代价是——变成一尊新的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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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迟排在队伍末尾，鞋底磨破的边缘蹭着青石板。石板上嵌着前人的汗渍，泛着一层油腻的白。
前面九十七人，九十六个有灵根。最差的那个五灵根被执事嗤笑为“废柴”，可废柴好歹也是柴，能烧，能进灶膛。
轮到周迟时，他将手按上测灵石。石头表面沁着前人的冷汗，滑腻得让人反胃。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想缩回去，但已经晚了。
亮了半息。
然后灭了。
执事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无灵根。杂役。”
周迟没有争辩。他前世活了三十七年，用半条命换来的教训就是：绝不要在别人宣判你的时候开口。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执事袖口上沾着的一点墨迹——墨迹边缘已经晕开了，说明这执事写字时手也在抖。
心里是空的。像一口被掏干了水的枯井。
前世他死在逃亡路上。不是仇家追杀，是瘟疫。他从北疆逃到南疆，最后死在一间漏雨的茅屋里，身边只有一只同样等死的瘦狗。死前他想过：若有来生，定要找个安稳处，不求富贵，只求不被追杀，不被瘟疫追上，不被任何人记住。
他以为修仙宗门是安稳处。
三个月前，他凭前世积攒的一点人情——曾救过一位落难修士，修士临死前给了他一枚引荐玉佩——入了青阳宗外门。他不敢奢望筑基金丹，只想做个炼丹童子、灵田看守，安稳过完这第二世。
无灵根。杂役。
执事随手将玉佩扔还给他。玉佩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两半。
周迟弯下腰去捡。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碎玉，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周兄，同乡一场，我帮你收着这半块玉佩？杂役房里老鼠多，别被啃了。”
说话的是赵恒。同届入宗，天灵根，测灵石亮了三息，执事亲自扶他上座。周迟前世救的那位修士，正是赵恒本家远亲。赵恒入宗第一日就拍着他肩膀说：“周兄对我家有恩，以后我罩着你。”
周迟当时低头说：“不敢。”
现在他更不敢说了。赵恒的笑里有东西，周迟太熟悉那种东西了。北疆逃难时，那个把最后一块干粮推给他、转头就去求土匪收留的女人，也是这种笑。不是恶意，是评估。评估你值不值得被记住。
被记住，就是死。
“赵师兄说笑了，杂役的东西，不值得收。”
赵恒又笑，没再说话。那笑声轻飘飘的，落在耳膜上像一根针，不深，但疼。
杂役房在宗门最西侧，背靠废矿。周迟到时天已黑透。管事是个胖老头，姓马，人称马管家。他坐在掉漆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连头都没抬，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扔在桌上。
木牌滑到周迟手边，上面刻着“丁字十七号”。
“明日寅时起，矿上报道。”马管家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每月上缴灵石三枚，完不成扣粮。完不成三次，扔兽窟。”
周迟接过木牌：“是。”
马管家这才抬眼看他。那眼神不是轻视，是无视。在他眼里，杂役不是人，是数字。丁字十七号，本月第三十八个新杂役，前面三十七个已经死了十一个。
“十死七残。”马管家忽然开口，核桃在掌心碰撞，“青阳宗杂役，十年统计，十死七残。知道什么叫残吗？”
周迟没回答。
“残就是没死透。手断了，脚瘸了，神识伤了，修炼废了。活着，但比死贵。宗门养残役，是慈悲。”
周迟说：“是。”
马管家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让他滚。
丁字十七号是个六人通铺。霉味、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周迟找到自己的铺位——最靠近门缝，风最大，但最靠近出口。前世逃亡的经验：睡觉要睡在最靠近出口的地方，方便在别人逃的时候，你不被堵死。
他躺下，听。五个人的呼吸，三个深沉，两个浅促。等到那两道浅促的呼吸也深沉了，他才微微侧头，看向门缝。
门外有光。灯笼。有人巡夜。
他数着巡夜的脚步。从左到右，十七步。从右到左，十九步。多出的两步，是巡夜人在门口停了停。
他没开门缝看。看就是好奇，好奇就是异常，异常就是死。
五条退路，他在入宗前就想好了：
一、逃跑。护山大阵，杂役无令牌出不了山门。偷外门弟子令牌，死得更快。
二、求执事。引荐玉佩已碎，人情已尽。
三、贿赂。杂役每月三枚灵石上缴，自己留不下。
四、装病。装病就是残，残就是“比死贵”。
五、自杀式接任务。十死七残里的“十死”，大多死在高危任务里。
五条，全封。
他闭上眼睛，没有哭。前世最后十年他就不哭了。哭是声音，声音会引来东西。
寅时，锣响。
周迟第一个起身，但没有立刻出门。他等其余五人先动。先动的人暴露习惯，后动的人观察习惯。五人中有两个老兵，动作麻利；两个新人，手忙脚乱；还有一个，就是昨夜呼吸浅促的那个。他坐起来，看着周迟：“兄台，一起？”
周迟说：“好。”
拒绝就是敌意，敌意就是麻烦。
那人自称老张，四十多岁，满脸褶子，笑起来像风干橘皮。去矿上的路上，老张喋喋不休：“矿上规矩，早到先挑好位置，晚到只能去最深处。最深处容易塌，上月埋了三个。但最深处也容易捡到灵石碎片，运气好能凑够上缴……”
周迟听着，不插话，只记。老张知道这些，说明他活了很久。活了很久的杂役，要么运气极好，要么知道怎么让别人去死。
矿上果然如老张所说，早到的杂役占据了靠近入口的矿脉。周迟被分到最深处。不是他晚到，是马管家点名。
马管家在凉棚里喝茶，看见周迟，招招手。
周迟走过去，低头。
“丁字十七号。”马管家说，“你昨夜没睡。”
不是问句。周迟知道马管家有眼线。他没有辩解，只说：“初来，认床。”
马管家笑了笑。那笑容不是善意，是记录。
“最深处。”马管家说，“今日起，你去最深处。”
他没有问“为什么”。问就是不服，不服就是刺头。
矿道最深处。
周迟提着矿灯，独自走进矿道。他数着脚步，一百二十步，矿道变窄；一百八十步，空气变闷；两百四十步，他看见了尽头。
不是岩壁的尽头，是前人留下的尽头。一具骨架半埋在碎石中，手攥矿镐，旁边散着灵石碎片。
周迟没急着捡。他先看：骨架向前扑倒，碎石从顶部塌落，灵石在骨架前方三步。此人挖到碎片后还想往前，然后塌了。
死于贪婪。
他绕过骨架，捡起碎片，三块，指甲大小。不够上缴的十分之一，但他收进了袖中。储备。在绝境中，任何储备都是生机。
他继续挖。挖了四个时辰，捡到七块碎片，合成一枚下品灵石的三分之一。手掌磨出血泡，血泡磨破，血渗进矿镐木柄，染成暗红色。
他没有感觉。前世他做过更苦的活——给马夫打下手，给死人收尸，给瘟疫病人送药。那些活让他学会一件事：身体的感觉可以关闭，只要你不承认它存在。
但他承认了一件事：他饿了。宗门给杂役的口粮，每日两顿，每顿半碗稀粥。他的份额在入矿前已经领完。他看着袖中的灵石碎片，想：能不能用碎片换口粮？
不能。杂役私藏灵石是死罪，用灵石换口粮，等于承认私藏。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挖。
到申时，他挖到一块完整的下品灵石，约拇指大小。他握在手里，感受到微弱的灵气波动，像心跳，像另一个生命的呼吸。
他把灵石收进袖中。然后发现，袖中只有碎片，完整的灵石不见了。
不是掉了。他翻遍全身，检查地面，甚至回到骨架旁翻找枯骨的手。没有。
它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周迟僵在原地。额头忽然传来灼热。他伸手去摸，摸到一道凸起的红痕，在发际线下方，正中央。
入宗时没有，测灵根时没有，昨夜睡觉时也没有。
红痕在灼烧，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钻出来。周迟想喊，但喊是声音，声音会引来东西。他咬住自己的手腕，把喊声咽回去。
灼烧持续了大约半柱香。然后停了。
周迟松开手腕，齿痕深可见血。他靠在岩壁上，意识深处展开一个空间。昏暗，破败，殿堂中央一尊泥塑，残缺，只剩半截，两个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不是看，是等。等了很久，等到尘埃落满肩头，等到蛛网封住门扉，等到有人，有血，有命。
他想退，但退不了。那空间像一张嘴，含住了他的意识。他感到自己的血流向泥塑，流向脐部。某种古老的、腐朽的、饥饿的东西，在吮吸。
然后黑暗。
醒来时，矿灯已灭。空气中多了一股香味。极淡，像檀香，但更冷，更腥，像血在香里浸过。
他爬起身，袖中的灵石碎片还在，完整的灵石确实不见了。额头上的红痕还在，灼痛变成了隐痛，像有什么东西埋在里面，偶尔蠕动。
他走出矿道。天已经黑了。巡夜人在入口，提着灯笼，看见他：“丁字十七号？马管家找你。”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跟着巡夜人走，感到额头的红痕在隐隐作痛，感到那股虚香从皮肤里渗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没有灵根的杂役”了。他成了某种东西的容器，而那个东西，正在他体内醒来。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他只知道，在前世，所有“额外得到的东西”，最终都要用命来还。
马管家在凉棚里，没有喝茶，在等他。
“丁字十七号，今日矿上，可有异常？”
周迟低头：“没有。”
马管家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秤，像刀，像前世他见过的无数种目光的集合。
“去吧。明日，还在最深处。”
他转身走时，听见马管家自言自语：“怪了，今日矿上，怎么有股庙里的味儿……”
周迟没有回头。
回到杂役房，躺下，闭眼。那空间又出现了。破败的殿堂，残缺的泥塑，两个空洞的眼眶。这一次，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语言，是感觉。像有人在他神识深处，用指甲刮过石板：
“供奉我。或者，被我吞噬。”
周迟没有回答。他切断意识，强行醒来。浑身冷汗，手掌攥着那块碎玉佩。引荐他入宗、又在测灵根时碎掉的玉佩。断口锋利，割破了掌心，血渗出来，和冷汗混在一起。
他看着掌心的血，嘴角扯了一下。那算不上笑，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北疆那个把他推出去挡刀的同乡，最后也死在茅屋里，连名字都没留下。这一世他以为能安稳，结果成了某种东西的容器。他以为的“安稳处”，原来是另一个矿道，另一个尽头，另一具等着被埋的骨架。
但他没有哭。他早就不会哭了。
他把碎玉佩收好，用布条缠住掌心的伤口。布条勒紧的时候，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他咬了咬后槽牙，把痛呼咽了回去。然后他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听远处矿道里传来的滴水声。
一滴。两滴。三滴。
他要想办法活下去。不是为修仙，不是为长生，只为一件事：不让那尊泥塑，成为他的棺材。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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