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王朝：立国三百年，如今外强中干。皇帝垂暮，太子与三皇子夺嫡，文官集团与宦官内廷相斗，国库空虚，边军欠饷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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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从晌午开始下的，到掌灯时分，已经把朔方三十六城的屋檐压得咯吱作响。谢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白了头，像两个守了一辈子门、终于白了头发的老卒。
门房温不胜抱着一杆枪，蹲在门槛里边烤火。
他只有一条胳膊。另一条，丢在了二十年前苍狼人的马刀底下。当年军医说要锯，他不让，说留着手还能握枪。后来胳膊烂透了，握枪的那只手倒是保住了。
“老温。”身后有人喊他。
来的是府里的老教头陈冲，提着一坛酒，一屁股坐到火盆边上，也不客气，自己给自己倒了半碗。
“少爷呢？”
“屋里念书呢。”温不胜往火盆里添了块炭，今天怪得很，念了一整天，没翻墙，没斗鸡，连西巷口那个卖糖人的都没去。
陈冲咂了口酒：“十二岁的娃娃，装什么深沉。”
话音未落，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很轻。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踏在雪上，一下，一下，像更漏。
温不胜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他在谢家三十年，听得出马的声音——这是京里的马。北境的马走雪路是踩，京里的马走雪路是碾，仗着好马，仗着车里的人不怕翻。
府门开了。
一顶雕朱小轿落在雪里，下来一个太监，拂尘上的雪都没掸，展开一卷黄绢，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
“圣旨到——谢北渊接旨——”
谢府正堂灯火通明。
谢北渊跪在香案前接旨的时候，谢云舟就站在屏风后面。
他十二岁，身量还没长开，从那道紫檀木屏风的缝隙里，他看见父亲宽阔的背影，看见母亲扶着门框的手，看见满堂的仆人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太监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唯恐谁听不清：
“……谢氏一门，通敌卖国，私通苍狼，罪证确凿。着：满门处斩，即日执行。钦此。”
堂上静了很久。
久到谢云舟听见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啪，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折断了一根骨头。
然后.他听到父亲笑了。
谢北渊跪在地上，对着那卷黄绢，笑出了声。他慢慢地、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直起身，说了谢云舟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句话：
“臣谢北渊，领旨。”
“只是有一件事，回禀陛下。”
他抬起头，一字一字道：
“臣谢氏一门，可死。”
“北境，绝不可失。”
太监尖着嗓子：“谢大人，对不住了……“
“动手吧。”谢北渊闭上眼。
刀是从堂外进来的。
谢云舟被母亲一把拽进屏风后面的暗道时，他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最后看见的，是父亲依旧跪着的背影，和母亲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后来谢云舟用一生的时间，都没能把它想明白——那里面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嘱托，只有一个母亲把全部的家当、全部的话、全部没来得及过的日子，都塞进了一个眼神里。
暗道里很黑。
温不胜用他仅剩的一条胳膊夹着谢云舟，在暗道里跑。身后已经响起喊杀声、惨叫声、还有府中三百死士拔刀出鞘的声音——三百柄刀同时出鞘，那声音像一阵风，卷过了整个谢府。
“温伯——”谢云舟挣扎，“我爹……我娘……”
“快闭嘴。”温不胜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声，“少爷，听着。从今夜起，谢家没有少爷了。你是白狐城一个掌柜的远房侄子，你爹是个账房，你娘死得早，你从小就是个废物，斗鸡走狗，一事无成——记不记得住？”
“我不当废物！我爹还在……”
温不胜停下了。
黑暗中，谢云舟看不见他的脸，只感觉到一条胳膊把他勒得生疼，听到这个断臂老卒一字一字地说：
“少爷。老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说——云舟，活下去。活成个废物，比活成个英雄，难得多。”
暗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推开，外面是雪，是后巷，是三匹快马和十几个黑衣死士。
火光已经起来了。
谢云舟回头。
隔着大雪，他看见谢府的方向，半边天都烧红了。上百年的老宅，他出生在那里的正屋，他爬过的那棵老槐树，他爹教他写字的书房——都在火里。
火光最盛的地方，城头上，立着一个人。
白衣，负手，远远地看着这场大火，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风雪太大，看不清脸。
谢云舟只看见那个人站了很久，然后，抬手，好像整了整衣领，转身，消失在城头的黑暗里。
“少爷，上马。”
快马冲进风雪，冲出城门的时候，谢云舟伏在马背上，忽然不哭了。
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骨头里：
谢。府。火。
身后，三十六城的雪原上，三百死士的血把雪地染出了一条路。
那条路的尽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马上慢慢地、慢慢地把腰挺直了。
——很多年后，大胤新帝登基，史官修《永和实录》，写到这一夜，只留下冷冰冰的一行字：
永和十七年冬，谢氏以通敌罪诛。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雪有多大。
也没有人知道，有个老卒，抱着谢家最后的血脉冲出火海时，一边跑，一边在哭。
英雄流血不流泪。老卒不是英雄。
老卒只是个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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