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白术

白术被龙前辈拎到盛鼎门山门前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不是吓的,是困的。龙前辈踏云御风,袖子一卷就把他从山沟沟里薅了出来,一路上风驰电掣,白术被吹得眼泪横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前辈,我恐高,而且我早饭没吃。

等他双脚落地,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这座仙气飘飘的大宗门,龙前辈早已化作一缕白烟,消失在了群山之间。

白术站在巍峨山门前,仰着脖子看那十几丈高的符文大门,看了足足三息,然后默默蹲下来,把鞋里的石子倒了出来。

“行吧。”他拍了拍裤腿,揣着怀里那枚简陋得不像话的入门令牌,走了进去。

入门的流程比他想象的潦草得多。

接待执事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他,目光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那眼神白术懂,大概意思是:你谁?谁要的?凭啥?

执事翻了半天册子,在最后一页的角落找到“白术”二字,旁边备注:杂役,骨草堂。

白术面色不变,甚至微微低头,露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心里却在想:杂役就杂役吧,包吃包住就行,实在不行我自己种菜。

带路的弟子话多,一路嘴没停过。

“骨草堂啊?啧,那地方怎么说呢……咱盛鼎门外门五堂十二舍,骨草堂排最末,说白了就是干杂活的,种点低阶灵草、扫扫院子、跑跑腿。里面人不多,但有两个你可千万小心——”

白术竖起耳朵。

“一个杨川,嘴欠手欠,专爱欺负新人;一个张明海,骨草堂老大,块头大脾气横,在这地界上他说了算。”

白术乖巧点头:“多谢师兄提点。”

心里默默记下了两个名字。

骨草堂的院子在宗门最偏僻的东南角,紧挨着后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苦的药草味。白术刚走进院门,就听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来新人了?”

石阶上,一个瘦长脸的青年歪着嘴角笑,手里把玩着一根干枯的草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油滑劲儿。旁边几个弟子跟着看热闹。

白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一个拘谨老实的笑容,规规矩矩抱拳弯腰:“师兄好,我是新来的杂役,叫白术,以后请师兄多关照。”

杨川眯着眼打量他。这少年看着清瘦木讷,眼神躲躲闪闪的,像个软柿子,捏起来应该挺顺手。

“哦,白术啊。”杨川没起身,慢悠悠地晃着腿,“新来的懂规矩吗?”

白术老实摇头:“不懂,请师兄指教。”

杨川嘴角一咧,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那边有三十几个药篓子,今天之内全给我洗干净。别问为什么,这是咱们骨草堂的老规矩,新人入门第一课,叫‘洗尘’。”

旁边几个弟子憋着笑。

白术看了看那一堆药篓子,上面全是干涸的泥巴和草药残渣,少说也要洗两三个时辰。他又看了看杨川鞋面上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布料,心里门清。

什么老规矩,不就是欺负新人吗。

但白术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表情,连连点头:“谢谢师兄教我规矩,我一定好好洗。”

说着就撸起袖子,屁颠屁颠地跑去搬药篓子了。

杨川看着他勤快的背影,满意地哼了一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这新来的挺上道,好拿捏。”

白术蹲在水井边,一边搓药篓子一边在心里哔哔:杨川是吧?瘦得跟个竹竿似的还学人家当恶霸,你走路左脚比右脚快半拍,腰肌劳损挺严重吧?三十几个篓子让我一个人洗,你怎么不让我顺便把全宗门的茅厕也刷了呢?

但没关系,他白术最擅长的就是两件事——苟,和等。

等着瞧。

他正搓得起劲,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罩住了他。

白术抬头,心头微凛。

面前这人比杨川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面相凶狠,一双眼睛像铜铃似的瞪着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我是老大”的气息。

张明海。

“你就是新来的?”声音粗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白术立刻站起来,慌慌张张地擦手行礼:“张、张师兄好!”

张明海没理他的礼数,上下扫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皱了皱眉:“洗完了去后院劈柴,后院那堆灵木柴火,劈完再吃饭。”

说完转身就走,根本没给白术任何拒绝的余地。

白术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化成一个乖乖的“是”。

然后蹲回去继续搓篓子,心里的小本本已经翻到了第二页。

张明海,虎背熊腰,走路外八,看着凶,实则下盘不稳,重心偏右,可能右膝盖有旧伤。霸道是真霸道,但这种人往往最好对付——你只要在他面前装得比他想象的还怂,他就懒得再花力气折腾你。

白术搓着篓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旁边有个同样在干活的杂役弟子偷瞄了他一眼,小声说:“兄弟,你也是倒了血霉……杨川让你洗篓子,张明海让你劈柴,这两样活加一块,你今天别想歇了。”

白术扭头看他,露出一个单纯无害的笑容:“没事,师兄们也是为我好,教我规矩嘛。”

那弟子愣了一下,表情复杂,大概在想:这孩子是不是脑子缺根弦?

白术低下头继续搓篓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偷偷冒了出来。

为他好?

他心眼小,谁对他“好”,他都记着呢。

记在小本本上,连本带利,迟早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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