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签字

沈予棠签下名字的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沈予棠”三个字,她写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石头上。她用的是陆司宴书房里那支黑色万宝龙,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第一年学做饭时不小心磕的。当时她慌了一整晚,他却连问都没问过。

现在这支笔压在她指腹下,沉甸甸的,像这四年所有的沉默。

对面的男人始终没有抬头。

陆司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块她送他的腕表,时针指向下午两点零七分。他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翻页的动作从容而精准,仿佛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不过是个来谈合作的客户。

落地窗外,江城的初冬阴冷潮湿,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陆家老宅的这间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沈予棠却觉得手指冰凉。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离婚协议书,条款清晰,财产分割明确,陆司宴给她的东西不少,甚至称得上慷慨。一套市中心公寓,一笔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赡养费,还有陆氏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的挂名董事席位。

她一个字没要。

她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手写的方式加了一行附加条款。

“陆家老宅偏房,允许我每年回去打扫一次。”

写完,她把协议推回去。

陆司宴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抬起来,扫了一眼她推过来的东西。他的眼神很淡,那双极浅的琥珀色瞳孔在灯光下近乎透明,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什么都映不出来。

“签了?”他问。

“签了。”

他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行手写的字。他的眉头几乎没有动,只是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判断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偏房?”他抬眼看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你要那间偏房做什么?”

沈予棠看着他。

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这样直视他的眼睛。以前她总是低眉顺眼,生怕多看一秒就会泄露自己的心思。而现在,她发现自己居然可以这样平静地看他,像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我妈妈以前住过。”她说,“我想每年回去打扫一下。不影响你们。”

陆司宴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她的附加条款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锋利凌厉,和她的工整克制形成鲜明对比。

“随你。”他说,把协议合上,递给旁边的陈砚白。

陈砚白接协议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这位跟了陆司宴八年的特助,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看了沈予棠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沈予棠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感谢。

她站起身,拉了拉身上那件米色大衣的衣摆。这件大衣是四年前陆司宴唯一送过她的衣服,那年冬天他出差回来,随手在机场免税店买的。尺码偏大,颜色也不是她常穿的,但她穿了四年。袖口已经起了细微的毛球,领口内侧缝着一小块布,上面绣着“沈予棠”三个字,是她自己偷偷绣上去的。

“东西收拾好了?”陆司宴问,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文件上。

“收拾好了。”

“让陈砚白送你。”

“不用。”

她转身,走向书房门口。陆家老宅的走廊很长,从书房到大门要走四十七步。她数过很多次,每一次数到第四十六步的时候,她都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书房的方向。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弯腰换鞋。鞋柜最底层放着一双白色帆布鞋,是她四年前嫁进来那天穿的。旁边是陆司宴的黑色皮鞋,整整齐齐摆在一起,像一对沉默的伴侣。她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钟,然后穿上自己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江城的初冬比她想象中还要冷。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像灌进了一团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江城,内容只有一句话:

“沈小姐,您母亲留下的东西,在陆家老宅偏房第三块砖下。”

沈予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风从身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眼前。她抬手拨开头发,目光越过短信,落在前方。陆家老宅的院子很大,种着两排法国梧桐,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她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四年。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她记得每一块地砖的花纹,记得院子里每一棵梧桐树的位置,记得偏房那扇窗朝西,每天下午会有一束光斜斜照进来,照在第三块地砖上。

那块砖,比其他砖稍微高一点点。

她以前拖地的时候总觉得奇怪,但从来没想过要去撬开它。

沈予棠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身后,陆家老宅二楼的窗口,陆司宴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着她穿着那件米色大衣的背影穿过梧桐树下的石板路,看着她拉开黑色商务车的车门,看着她坐进去,看着车缓缓驶出陆家的铁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

杯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四年前她第一天用这套茶具时不小心磕的。当时她紧张得脸都白了,他随口说了句“没事”,她就真的以为没事,一直用到现在。

刚才她起身离开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杯壁那道裂纹终于承受不住,裂开了一道口子。茶水渗出来,浸湿了他的指缝。

他没擦。

陈砚白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开口:“陆总,沈小姐已经走了。”

“嗯。”

“您……不送送她?”

陆司宴把茶杯放下,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早晚会回来的。”

陈砚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掏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沈小姐,陆总说您早晚会回来。”

对方秒回了两个字:

“不会。”

陈砚白看着那两个字,长长叹了口气。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走廊里,透过书房的磨砂玻璃门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身影。陆司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陈砚白又叹了口气。

他跟了陆司宴八年,见过他签下十亿的合同连眼睛都不眨,见过他在董事会上把对手驳得体无完肤,见过他面对任何风浪都面不改色。

但此刻,陆司宴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手里攥着一只裂了缝的茶杯,玻璃门上映出的影子,看起来像是一个迷了路的人。

陈砚白把手机又掏出来,犹豫了一下,给刚才那个号码发了第三条消息:

“沈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陆总今天穿的那件衬衫,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他那件衬衫穿了三年,从来没少过扣子。”

这一次,对方没有回复。

沈予棠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陈砚白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车窗外,陆家老宅的铁门已经看不见了。江城的街道在眼前铺开,行人匆匆,车流如织。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下脚步。

她闭上眼睛,右手的食指不自觉地绕上一缕发梢,一圈,两圈,三圈。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还是陈砚白:“沈小姐,偏房第三块砖……您什么时候来?我帮您安排。”

沈予棠盯着“第三块砖”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浮现在脑海中,和母亲留下的一切叠在一起。

她打开备忘录,手指飞快地敲了一行字,保存。

那行字是:“第785条。他说‘随你’。我说‘好’。四年,结束。”

然后她删掉备忘录,点开陈砚白的对话框,回了三个字:

“不用了。”

她把手机彻底关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

天快要下雨了。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