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午门之雪

雪落午门那日,姜知微跪在刑台中央,听见有人喊了声“时辰到”。

她一直以为死前会想很多事。娘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说的那句“别信人,谁的话都别全信”;父亲书房里那盏总是亮到深夜的灯,灯下翻账本的身影;还有她院子里那株种了三年、今春本该开花的海棠。可真到了这一刻,脑子里却空空的,只剩下一件事——雪怎么这么大。

雪片又密又急,落在她肩头、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血顺着砖缝往外渗,被雪水冲淡,变成浅浅的粉色,又慢慢流远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嗑瓜子,有个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指着她问:“娘,她犯了什么罪呀?”

那妇人没答,把孩子的手按下去,往人群里缩了缩。

姜知微忽然想笑。她犯了什么罪?她什么罪都没犯。她只是信错了人——信了一个温润体贴的未婚夫,信了一个总红着眼眶喊她姐姐的妹妹。她替太子筹谋三年,把姜家的家底一点一点填进那个无底洞;她替庶妹挡了那么多风雨,到最后,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她才知道,背后递刀子的,就是她护了半辈子的人。

她想起来了。三年前,娘病逝后不到半年,姜云柔红着眼眶来找她,说:“姐姐,妹妹听说,娘还留了些账册,放在姐姐那里。妹妹想替姐姐理一理,免得姐姐累着。”她信了,把账册交给了她。后来那些账册里的“漏洞”,就成了父亲通敌的“铁证”。她亲手把刀,递到了害死她娘的人手里。

“姐姐。”

身后传来一个又轻又软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像是怕吓着她。姜云柔裹着雪白的狐裘,被丫鬟搀着站在台阶下,杏眼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场:“姐姐,妹妹来送姐姐一程。姐姐放心,姜家的宅子,妹妹会替姐姐看好的。”

姜知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想问:姜云柔,你夜里睡得着吗?你抢走我的未婚夫、诬我父亲通敌、递上那封假信的时候,手抖不抖?你还记得小时候发烧,是我守了你一夜,替你换了一宿的帕子吗?你还记得及笄那年,你被族学里的姐妹欺负,是我替你出头,得罪了人也不怕吗?

可她什么都没问出来。脖子上的绳子勒得太紧,喉咙里灌满了风,一开口,就只剩下嘶嘶的气音。她只能睁着眼,看着那个她护了十几年的妹妹。

姜云柔站在雪地里,抬手拢了拢狐裘,又轻声说:“姐姐放心走吧。太子殿下说了,会好好待妹妹的。”

她说着,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姜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谢景煜站在台阶上,明黄的蟒袍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走过来,抬手替姜云柔拂去肩上的雪,动作很轻,像是拂去什么贵重东西上的灰尘。

那双手,三个月前还牵过她的,替她拂过及笄宴上落进发间的花瓣。如今,那双手正落在另一个女人的肩上。

刀落下来的时候,她看见最后一幕——谢景煜低头,在姜云柔耳边说了句什么,姜云柔抿着嘴笑了,笑得很轻,像一朵花慢慢绽开。

她想,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我不信你们任何一个人。

然后眼前就黑了。

……

“大小姐!大小姐您醒醒!您别吓唬奴婢!”

姜知微是被一阵哭声拽回来的。

她睁开眼,先是看见雕花的床帐顶。缠枝莲纹的帐幔,是她十五岁那年,娘亲自给她挑的料子,藕荷色,上头绣着小小的兰草。帐角挂着一只褪色的香囊,是她娘在世时缝的,里面装的什么早忘了,只记得那股味道——干枯的、带一点苦的兰花香。

然后她看见青黛的脸。哭得皱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握着她的手又摇又晃:“大小姐您昏睡一夜了,额头烫得吓人,奴婢请了大夫,大夫说您是魇着了……明日就是您的及笄礼,您要是醒不过来,奴婢可怎么跟夫人交代……”

夫人。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姜知微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青黛……你说什么?”

“奴婢说,明日就是您的及笄礼了!”青黛抹着泪,“大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二小姐来看过您好几回,每次都红着眼眶走……”

二小姐。姜云柔。

姜知微躺在床上,慢慢眨了一下眼。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帐子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她看见自己的手——十指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指腹带着一点暖意,没有血,没有绳痕,没有雪。她慢慢把这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是真的手。活着的、暖的、会动的手。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底下那件家常的藕荷色寝衣,袖口磨得起毛,是她这一年常穿的。她低头看自己,又抬头看这间屋子——雕花的床,褪色的香囊,窗台上那盆她娘留下的兰草,叶子有些蔫了,像是很久没人浇水。每一样东西,都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可又像是隔了一层什么,看得不太真切。

“青黛,”她开口,“把镜子递给我。”

青黛忙不迭地捧来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唇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熬过夜的青黑,正是她及笄前的模样。鬓边空空的,只有一根素银簪子,压着乌黑的发。

她的目光落在妆奁上。那支珍珠钗静静躺着,珍珠有些发黄,钗尾有道缺口,边缘磨得光滑——她娘的东西。娘病逝后,青黛替她收进妆奁,她整整三年没有碰过。前世她嫁进太子府时,妆奁里的东西被姨娘以“替大小姐添妆”为由换走大半,那支珍珠钗也不见了。她当时没在意,一支旧钗罢了。如今想来,娘留给她的东西,她一样都没留住。

她伸手,指尖刚碰到钗身,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又轻又软的声音响起来:“姐姐——明日及笄宴,妹妹送你的簪子,可要戴好啊。”

姜知微的手指,停在那支珍珠钗上。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闭了一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再睁开眼时,声音已经稳了:“青黛,把门打开,让妹妹进来。”

青黛应声去开门,还在絮絮叨叨:“大小姐您这一病,说话都不一样了,可吓坏奴婢了……”

姜知微没接话。她低头,把那支珍珠钗握在掌心。钗尾的缺口硌着掌心,不疼,却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等着那个脚步声走进来。一步,两步,三步。像是有人在数着步子,走得又轻又稳。门被推开,光涌进来,一个浅粉色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手里捧着一只描金木匣。

姜知微看着她,慢慢弯起嘴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是姜云柔先动手,还是她先要了她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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