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人开口 第一章 我来了

李胜男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被子没盖好的冷,是骨子里的冷——像被人直接塞进了停尸柜。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块灰白色的布,离她的脸只有三寸。

她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掀——手臂很轻,轻得不像是自己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有一道陈年的疤。

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最后的记忆是爆炸现场——省厅接报,一处废弃仓库发现疑似制毒窝点,她带队去勘查。进入主屋后闻到甜杏仁味,她喊了撤退,但已经晚了。二次爆炸的气浪把她掀飞,后背撞上水泥墙,然后就是黑暗。

我死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但紧接着,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上来——像有人往她脑子里倒了一盆水,凉得发胀。

十岁,腊月廿三,大雪。父亲把她推进密道,关上门前说:别回来。活着。等你能剖开他们的心,再回来。

密道尽头是城西一间铺子,招牌写着归尘斋。开门的是个老人,脸上有烧伤的疤。他说:你爹让你来的?

然后她学手艺。入殓、防腐、缝合、梳妆。十年。日复一日。针包里的银针从一根变成七十三根。

李胜男坐在地上,消化了大约三分钟。

穿越。她穿到了一个架空朝代,附身在一个叫李胜男(同名)的二十岁女子身上。原主是陇西李氏的遗孤,十岁家族被灭门,被归尘斋的沈不归收养,学了十年白事先生的手艺。

而她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法医。

两股记忆叠在一起,不冲突,反而互补。原主的手有肌肉记忆——拿针、缝合、处理遗体的动作已经刻进了神经。而她的脑子里有完整的现代法医学体系:尸斑分期、尸温推算、骨骼标记、毒理反应、痕迹分析。

她成了一个带着法医大脑的白事先生。

李胜男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站起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木床上,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晃。窗外有风声,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走到桌边,油灯下压着一面铜镜。

镜子里的人很年轻,最多二十岁,眉目清秀但不算出众,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散着,用一根木簪随便挽在脑后。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袍子——白事先生的行头。

她把铜镜扣在桌上。

先活下来。然后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然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捏针磨出来的。她慢慢握成拳。

然后,把欠她的还回来。

三天后,她接了第一单活。

城东富商钱万贯暴毙,家里来归尘斋请白事先生。沈不归不在——老人几天前出门去了邻县,铺子交给她和小厮阿福看。阿福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嘴碎但手脚勤快,听说要去钱家做活,兴奋得不行。

胜男姐,钱家可有钱了!听说光是灵堂的蜡烛就用了上百斤!

李胜男没接话。她正在检查工具包——银针、银刀、白布、针线、防腐用的石灰和香料。一样一样清点,确认无误后合上包。

阿福,你留在铺子里。

啊?为什么?

你毛手毛脚的,别碰了人家的东西。

阿福委屈地瘪了嘴,但没敢反驳。李胜男在铺子里地位特殊——沈不归明面上说她是学徒,但铺子里上下都知道,这姑娘的手艺比掌柜的还好。入殓的活儿,沈不归现在都让她上手。

她一个人提着工具包去了钱家。

钱家的灵堂设在正厅,白灯笼白幡挂了一院子。大娘子在灵床边干嚎,几个妾室缩在角落抹眼泪。李胜男没理会这些,径直走到停尸板前。

死者钱万贯,五十三岁,体态偏胖,面色青灰。她先看了眼睛——瞳孔散大,但虹膜上有一层不正常的浑浊。再看指甲——十指指甲全部青紫,尤其是小指和无名指。舌根处有齿痕。颈部——

她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低头看颈部。

两层痕迹。

内层是手指形状的淤青,分布在喉结两侧,拇指的位置偏上,说明凶手是从正面掐的,身高不低于死者。外层是一道勒痕,从左耳后绕到右耳后,是丝帛类的软物。

不是病亡。她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

旁边一个仵作打扮的人凑过来。姓赵,京兆府的。他之前翻看过一眼尸体,准备按暴毙结案,被她这句话拦住了。

我说,他是被掐死的。掐完又勒了一遍。

赵仵作皱眉:你一个白事先生,懂验尸?

入殓前总得看看死因,不然妆面盖不住。李胜男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往他床榻暗格里找找,应该能找到断头的丝帛。绳子很细,暗红色。

赵仵作半信半疑,真去翻了。一刻钟后回来,手里捏着一截暗红色的丝帛碎片,脸色有点发白。

……还真有。

李胜男没接话。她拿起一条白布,开始给死者整理遗容。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其实她确实做了千百遍,只是不是在这个朝代。原主十年的肌肉记忆加上她自己的专业底子,这双手做这些事时精准得像机器。

门口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阔额,一身公服,腰间挂着捕快的腰牌。

董头儿!赵仵作赶紧拱手。

董如海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李胜男身上。他今天来,是因为钱家大娘子哭得太假,邻居又传言说钱万贯死前和妾室吵过架。

你就是那个白事先生?

李胜男头也不抬,正在给死者合眼。死者的眼睛闭不上,她用两枚铜钱压在眼皮上,手法很轻。

是。

赵仵作说,你看出他是被掐死的?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胜男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人眼睛很亮,不像赵仵作那样带着敷衍,是真在问。

她把刚才的判断说了一遍——指甲青紫说明末梢循环受阻,舌根齿痕是窒息时舌根后坠咬到的,颈部两层痕迹说明先用手后用绳。死者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应该是挣扎时抓伤了凶手。

董如海沉默了三秒。

他干了十二年捕快,见过不少仵作,没见过一个白事先生能把死因说得这么清楚。而且这个姑娘——她看着死人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嫌恶,甚至没有同情。那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审视。

像在看证据。像在解剖台上。

你跟我来一趟。他说。

出了钱家,董如海带她去了钱万贯的卧房。李胜男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地面、门槛、桌角——她在找东西。现代法医的习惯,现场勘查先看动线。

你在看什么?董如海注意到她的视线。

脚印。

青砖地面上有一道模糊的泥印,比一般女子的脚大,但比成年男子的又小一圈。

钱家有没有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她问。

有,钱万贯的侄子,今年十五。

她点点头,走到床榻边,低头看暗格。赵仵作之前翻过了,但没翻到底——暗格有两层,上面一层放着账本,下面一层是空的,但角落里卡着一根丝帛的线头。暗红色。

钱家大娘子用什么颜色的丝线绣花?

这我哪知道。

去问问。

手下回去查了。大娘子不绣花,二姨娘用桃红色,三姨娘用湖蓝色。没人用暗红色。

钱万贯的侄子呢?

他念书,用暗红色带子束发——说是他娘生前绣的。

董如海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知道。我只是顺着死者的话往下听。

当天下午,钱万贯的侄子招了。动机是遗产纠纷,手腕上有新鲜的抓痕,和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对上了。

案子结了。

那天傍晚,李胜男回到归尘斋。小厮阿福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她回来,赶紧迎上来。

胜男姐!听说钱家那个案子破得快得很!董捕头都来了!

嗯。

赵仵作跟人说,你一眼就看出是谋杀!胜男姐你真厉害——

去烧壶水。她打断他,提着工具包往后院走。

后院的小屋里,她打开旧木箱,从箱底取出一卷泛黄的纸。

《李崇山验尸笔记·废后篇》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七。奉旨验看废后雍氏遗体。年三十四,面色青灰,指甲泛蓝,舌根有灼痕。疑为重金属中毒。毒物来源待查——宫中常用沉水香灰烬中检出异常成分。此事关系重大,须慎之又慎。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箱底。

七十三根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她拿起一根,在指尖转了转。这双手现在属于她,但针包属于原主。两个灵魂,一个目的。

剖心见骨。

窗外传来打更声。她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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