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庙重生寒骨归

朔风卷着冰碴子砸在残破的庙门上,发出呜呜的呻吟,像是无数饿死流民的哭号。易静蜷缩在供桌后面,破旧的薄早已经被风雪打透,冻得她指尖发黑,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面前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杀手,腰间的钢刀在漏进来的雪光里泛着冷光。为首的人面无表情,手里握着一卷明黄的绢帛——那是太子朱高炬的手谕,赐她一杯毒酒了断。

“为什么……”易静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我帮他登上储位,帮他除掉所有对手,他为什么还要杀我?”

杀手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手里的毒酒杯递得更近了些。就在这时,庙门被推开,一阵裹着香风的暖意卷了进来,娇俏的女声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响在易静耳边:“姐姐,你怎么还不明白呀?你的太子妃之位,本来就该是我的。”

易柔披着价值千金的玄狐裘,珠翠环绕,站在温暖的天光里,看着泥地里冻得半死的自己,笑得眉眼弯弯。她蹲下来,用绣着缠枝莲的绢帕轻轻擦了擦易静脸上的血污,轻声说:“镇国公府满门抄斩,父亲和兄长都已经被斩于西市,你一个罪臣之女,怎么配做太子妃呢?”

父亲……兄长……

易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剧痛让她喘不过气。都是她,都是她瞎了眼,错把豺狼当良人,错把毒蝎当亲妹,亲手把整个家族送上了刑场。她想起北方赤地千里,流民易子而食,朱高炬登基不过三年,就把整个大靖折腾得民不聊生,那些惨死的百姓,那些埋骨沙场的易家儿郎,全都是因为她的愚蠢!

“易柔……朱高炬……”易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甲深深抠进冻硬的泥土里,“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易柔笑得更甜了,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姐姐放心,你放心去,我会替你好好坐着太子妃的位置,替你享受这泼天的富贵。”

毒酒的辛辣滑过喉咙,瞬间灼烧了五脏六腑。寒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视野慢慢变黑,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易柔嘴角那抹得意的笑,还有庙外漫天纷飞的大雪,落在父亲和兄长的鲜血上,冻成一片刺骨的寒。

好冷……

真的好冷……

像是有人用滚烫的水熨过全身,又像是在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极致的冷热交替过后,易静骤然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绣着缠枝莲的素纱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檀香,暖意从身下的云丝被里慢慢涌上来,裹着她的四肢百骸,哪里还有半分破庙的风雪寒气?

“小姐,您醒了?今儿个天气冷,我给您兑了温水洗脸,正好醒醒神。”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绿绮端着一个白瓷脸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铜盆里冒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年轻的眉眼。

绿绮……

绿绮不是早在三年前,就为了护她,被太子府的人乱刀砍死了吗?

易静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下来,细腻柔软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温暖,布满了少女的弹性,不是那双冻得满是裂口、关节变形的手。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铺着羊绒的地板上,走到窗边的菱花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十五岁的少女,眉眼精致,肤色白皙,除了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戾气与沧桑,完全就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嫡女模样。

这不是她……这又真的是她。

“小姐,您怎么光着脚就下来了?仔细着凉!”绿绮吓得赶紧放下脸盆,拿过锦鞋过来给她穿上,嘴里还念叨着,“三日后就是您和太子殿下的定亲礼了,这关头可不能生病。太太昨天还特意叮嘱,让奴婢好好伺候着呢。”

定亲礼……

易静猛地攥紧了袖口,指尖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鲜血慢慢渗了出来。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耳边回响着绿绮的声音,那些被鲜血浸透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

她是大靖镇国公府嫡长女易静,永嘉二十七年,十五岁,三天后就要与当朝太子朱高炬定下婚约。就是这门婚约,把整个镇国公府拖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镇国公府手握北境十万边军,早就被太子和柳太后外戚集团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她天真地以为嫁给太子,就能帮家族稳住地位,却没想到,这本来就是一张引君入瓮的网。

她错信朱高炬,帮他拉拢朝臣,排除异己,甚至亲手帮他扣在了父亲通敌的罪证上。直到满门抄斩那一天,她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骗局。易柔是礼部尚书柳弘义的外孙女,从生下来就被养在镇国公府,本来就是柳家埋在易家的棋子。她和朱高炬早有勾结,一步步哄着她,把易家的兵权一点一点交到东宫手里,最后一刀砍下了易家满门的脑袋。

而她自己,被废为庶人,扔在破庙里冻饿而死。临死前还听见易柔笑着说,她的太子妃之位本来就是人家的。

大靖永嘉三十二年,北方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四起。朱高炬为了篡权,暗中挑动流民暴动,借平叛之名逼宫,害死了老皇帝,登基之后横征暴敛,引得天下大乱。北狄汗国趁机南下,不到十年就占据了半壁江山,天下陷入了三十年的战乱,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千里无人烟。

这一切,全都源于她十五年的天真,源于她这一场错得离谱的婚约。

“小姐?您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绿绮看着她怔怔的样子,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您昨儿个去花园赏梅,不小心滑了一跤跌进池子里,受了寒,是不是头还晕着呢?”

跌进池子……易静慢慢回过神,对,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根本不是不小心,是易柔故意推她下去的,就是为了让她受寒体虚,好方便之后慢慢往她的饮食里动手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恨意。镜子里的少女,眼底的惊涛骇浪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抬手擦了擦掌心的血,对着绿绮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就是刚醒,还有些发懵。”

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听得绿绮愣了一下。她家小姐从小性子温柔,甚至有些软弱,什么时候说话这么稳当过?

易静没有理会她的诧异,转身走回拔步床边坐下,接过绿绮递过来的温热巾帕,擦了擦脸。暖意顺着皮肤渗进来,她慢慢梳理着脑子里的记忆。

现在是永嘉二十七年,冬月,一切都还来得及。父亲还在北境掌兵,兄长还在边军效力,易家满门都还活着,太子的阴谋才刚刚开始铺开,五年之后的旱灾,三十年的战乱,都还没有发生。

她回来了。从那堆寒骨里,从那片血海里,重新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她想起前世临死前,那些流民冻饿而死的脸,想起父亲押赴刑场时看她的那一眼,失望,痛心,却没有怪她。想起兄长最后一战,拼到最后一刻,死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手里还攥着她送给他的平安符。

都是她的错。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朱高炬,柳太后,易柔,所有欠了血债的人,她都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她要保住父亲,保住兄长,保住易家满门,她要阻止朱高炬篡权,要在五年后的旱灾到来之前做好准备,拯救那些即将惨死的苍生。

只是,她一个深闺女子,在这男权至上的大靖,连门都出不去,想要对抗权倾朝野的太子集团,无异于以卵击石。而且整个朝堂遍布太子的眼线,老皇帝猜疑易家兵权,世家门阀也不满易家这个新晋勋贵,她可以说四面都是敌人,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她没得选。若是失败,她不过就是再死一次,可若是成功,就能救下万千生灵,保住家人性命。前世她欠了这么多人命,这一世,就算是粉身碎骨,她也要试一试。

“对了,”易静擦完脸,把巾帕递给绿绮,状似随意地问道,“二妹妹今日怎么没过来?往常这个时候,她不是总来我这儿坐一会儿吗?”

她记得很清楚,就是定亲礼之前这几天,易柔开始天天往她这里跑,送些吃的用的,慢慢开始下毒。第一次,就是这碗燕窝羹,里面加了少量的缓慢致虚的药,一开始只是让她体虚乏力,月信不调,后来慢慢加重,最后让她看起来像是根本不能生育,为后来易柔污蔑她善妒不孕,取而代之埋下伏笔。

前世她愚蠢,还一直把易柔当成好妹妹,对她送的东西从来都不怀疑,一口一口吃了下去,最后亲手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绿绮闻言一笑,一边收拾脸盆一边说道:“说曹操曹操到,方才前院的小丫鬟已经过来通报了,说二小姐炖了燕窝羹,亲自给小姐送过来了,估摸着这就到院门口了。”

易静的指尖猛地一凉。

来了。

比她记忆里还要早一点,可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抬起头,看向门口,果然,外面已经传来了小丫鬟的通报声:“大小姐,二小姐来看您了,还给您带了炖了一下午的冰糖燕窝呢。”

门帘被掀开,一阵淡淡的甜香飘进来,穿着水红色撒花袄裙的少女端着一个朱漆食盒,笑盈盈地走了进来,眉眼弯弯,看起来纯真又无害,正是十五岁的易柔。

和前世她走进破庙时的那抹笑容,一模一样。

易静坐在床边,看着那只熟悉的朱漆食盒,指尖一点点变冷,掌心的旧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清楚地记得,就是这碗燕窝,就是这只食盒,是易柔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也是她悲剧的真正开始。

就在易柔迈步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笑着对她说“姐姐快尝尝,我炖了一下午呢”的时候,易静攥紧了手里的绢帕,指甲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可这一次,她绝不会再上当了。

窗外的风雪拍打着窗棂,像是破庙里那没完没了的哭号,可暖阁里暖意融融,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个少女脸上截然不同的神色。一场跨越了生死的棋局,从这一碗燕窝羹开始,正式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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