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烈火归唐,贞观七年长安秋

浓烟滚滚,烈焰灼骨。

这是崔岚意识消散前,唯一残留的感官。

九月的江城,秋老虎余威未消,老旧的居民楼突发大火,木质结构的楼道被明火瞬间吞噬,滚滚黑烟裹挟着高温,呛得人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烈火灼烧。

崔岚,国防科技大学大四应届学员,全校公认的尖子生。战术推演、单兵作战、军械理论、文史战略,每一项成绩都稳居年级榜首。本该安稳度过最后两个月实习期,顺利授衔入伍,奔赴军营,却在外出采购物资时,撞上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

听见楼内孩童的哭喊,他没有丝毫犹豫。

军人的本能,刻在骨子里的责任,让他无视了围观人群的劝阻,捂住口鼻,顶着滚烫的热浪冲进火海。老旧电线炸裂的滋滋声、木料坍塌的轰隆声、孩童凄厉的哭声交织在一起,火光映红了他年轻坚毅的眉眼。

他顺利抱出了被困的小女孩,将人安全交到楼下家长手中。可就在撤离的瞬间,二楼悬空的预制板被烈火烧得酥脆,毫无征兆地轰然坠落。

巨大的阴影笼罩而来,崔岚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战术规避动作,只余下一阵天翻地覆的剧痛,随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意识沉入深海,身体的痛感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毫无依托的虚无感。

他以为自己会死。

作为一名接受过正统军事化教育、信奉科学的新时代青年,崔岚从不相信鬼神轮回,更不信所谓穿越重生。他笃定自己的结局,应该是被追授荣誉,安安静静长眠于故土。

可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缓缓复苏。

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更没有战友呼唤的声音。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清冷干燥、带着草木与泥土清香的秋风。

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带着秋日独有的澄澈,吹散了最后一丝昏沉。崔岚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入目不是现代城市的高楼废墟,而是一片古朴壮阔的青灰色天际。

天高云淡,万里无云,澄澈的天空是现代都市永远见不到的纯粹湛蓝。

他躺在一片夯实的黄土官道旁,身下是微凉的硬土,混杂着细碎的枯草与鹅卵石。身体没有预想中的重伤剧痛,只有些许虚弱酸软,仿佛只是大病初愈一般。

崔岚猛地撑起身躯,常年高强度训练铸就的强健体魄,让他动作利落沉稳。

他快速扫视四周,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平坦宽阔的青石官道绵延向远方,笔直通向一座雄伟至极的巨型城池。城墙巍峨高耸,青砖黛瓦,夯土为基,足足数十丈之高,墙体斑驳厚重,镌刻着岁月的沧桑。城楼飞檐翘角,雕梁古朴,旌旗猎猎,在秋风中烈烈作响。

官道两侧,是整齐的杨柳松柏,树叶泛黄,秋风扫过,落叶簌簌。

路上行人往来不绝,穿着样式古朴的圆领袍、襦裙,男子束发戴巾,女子梳着古式发髻,人人步履从容,言语温润。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车厢古朴,马匹神骏,车夫皆是古装束发,高声吆喝避让行人。

没有汽车,没有路灯,没有高楼,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

入目所见,皆是古色古香的盛世景象。

崔岚浑身僵硬,下意识抬手看向自己的双手。

骨节分明,手掌干净有力,是他自己的手,却比记忆中更加年轻紧实,肌肤是常年户外运动的小麦色,没有丝毫现代生活的痕迹。身上的迷彩作训服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布青色短褐,布料粗糙,针脚简陋,是最底层平民的衣着样式。

混乱、错愕、难以置信。

无数念头疯狂冲击着他的脑海,让这位素来冷静理智、擅长情绪管控的军校优等生,第一次彻底乱了心神。

救火、预制板坍塌、剧痛、黑暗……一幕幕画面快速闪过。

他明明应该牺牲在火场,长眠于二十一世纪的华夏大地。

可现在,他活着,却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古代世界。

“冷静,崔岚,立刻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紊乱的呼吸,动用多年训练的心理调节能力,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作为一名准军人,临危不乱、绝境求生是必修课。越是绝境,越要理智分析现状,搜集所有信息,寻找生机。

他站起身,站直挺拔的身躯,目光锐利如鹰,有条不紊地观察周遭一切,快速梳理线索。

建筑风格、服饰制式、道路交通、市井风貌……无一不指向一个特定的朝代。

恢弘的城池,规整的坊市格局,开放的市井氛围,百姓眉宇间带着的昂扬自信,是独属于盛唐的气韵。

绝非孱弱的宋,绝非纷乱的魏晋,也绝非奢靡的南朝。

是大唐。

确定了大致时代,崔岚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穿越。

这个只存在于网络小说、荒诞不经的词汇,真实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一个信奉唯物主义、深耕军事战略、熟读历史典籍的现代军校生,一朝坠落,落入了千年前的古代华夏。

就在这时,不远处两名身着灰色衙役差服、腰佩横刀的府兵缓缓走来,身姿挺拔,气息规整,目光警惕地扫过路边行人,看到伫立不动、气质格格不入的崔岚时,脚步微微一顿,径直走了过来。

“后生,何人?为何在此处呆立不前?”

左侧的衙役声音洪亮,带着唐人的爽朗,口音古朴晦涩,却大致能够听懂。

崔岚瞬间回神,大脑飞速运转。

他没有原主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身在何方,更不知道如今是大唐哪一年。一旦露馅,在等级森严、律法严明的古代,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下场绝对不堪设想。

贞观、永徽、开元?初唐、盛唐、中唐、晚唐?

不同的时期,天下局势、朝堂格局、边疆战乱、世家势力天差地别,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压下所有心绪,微微垂眸,模仿着周边百姓的姿态,拱手躬身,姿态谦和,不露半分现代军人的凌厉锋芒。

“回差官,晚辈家乡遭灾,流落至此,方才行路头晕,稍作歇息,并无异常。”

他的语速平缓,语气诚恳,刻意弱化了现代普通话的腔调,尽量贴合古朴的语感。

两名衙役上下打量他一番。

眼前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形挺拔修长,比寻常大唐青年更为高挑健硕,眉眼清俊深邃,气质格外独特。不似寻常寒门农户的怯懦粗鄙,也不似世家子弟的温润文弱,周身透着一股沉稳冷冽的气场,莫名让人不敢轻视。

只是衣衫陈旧粗糙,面色略显苍白,确实像是流落异乡的逃难之人。

大唐贞观年间,天下初定,连年战乱后的流民并不少见,长安城外每日都有各地流民前来投奔,早已是常态。

衙役并未过多怀疑,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此处是长安外郭官道,入城门需出示路引、户籍文书。你既是流民,若无凭证,不得擅入皇城畿地。”

路引?户籍?

崔岚心中一沉。

最关键的难题来了。

他一无所有,无身份、无文书、无根基,彻头彻尾的黑户。

“多谢差官告知,晚辈知晓了。”他依旧保持谦和姿态,从容应答。

衙役见他安分守己,没有滋事之举,便不再多问,叮嘱了几句不得喧哗滋事、不得滞留官道,便继续往前巡查而去。

待两名府兵走远,崔岚直起身躯,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褪去几分,眼底满是凝重。

长安。

大唐都城。

能够随意收容流民、且官府对流民管控宽松,同时府兵军纪严明、市井安定,绝非乱世。结合衙役的规制、城墙的修建风格、百姓的精神面貌,一个精准的时间节点,快速在他脑海中锁定。

贞观七年。

公元六百三十三年。

熟读华夏军事通史的崔岚,对这个年份刻骨铭心。

贞观元年,李世民登基,励精图治,休养生息。至贞观七年,大唐早已度过了登基之初的动荡,玄武门之变的余波彻底平息,朝堂稳固,民生渐丰,贞观之治的盛世雏形已然成型。

但盛世之下,危机四伏。

内部,山东世家、关陇集团盘踞朝堂,门阀势力根深蒂固,隐隐制衡皇权;朝堂之上文臣武将群星璀璨,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李靖、李勣一众名臣名将各司其职,朝堂博弈暗流涌动。

外部,东突厥虽遭重创,但残余势力依旧盘踞漠北,虎视眈眈;高句丽盘踞辽东,蚕食疆土,屡犯边境;西域诸国首鼠两端,西南吐蕃日渐崛起,东海倭国野蛮未开化,隐患重重。

这是一个千古明君临朝、名臣如雨、猛将如云的黄金时代。

也是一个战火未熄、隐患丛生、大有可为的时代。

更是一个等级森严、礼法桎梏、思想固化、普通人寸步难行的时代。

崔岚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衣,看着远处巍峨的长安城阙,心底生出无尽的茫然与割裂。

他是崔岚,二十一世纪的军校精英,习惯了人人平等、法治文明、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

他懂现代战术、懂军械原理、懂后勤体系、懂世界格局、懂千年历史走向,胸藏无数后世诗词文章、治国方略、强军之法。

可此刻,他空有一身学识本事,却两手空空,无根无凭。

现代人人平等的思维,与唐代森严的阶级礼法剧烈冲突;自由开放的思想,与古时封闭固化的社会格格不入;科学理性的认知,与当下鬼神天命的世俗观念背道而驰。

他看着路上步履从容、恪守礼教的古人,看着尊卑有序的市井百态,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巨大的隔阂与孤独。

他不属于这里。

千年的时光鸿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跨越。

想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站稳脚跟,甚至活出一番模样,他必须彻底收起现代人的思维棱角,适应礼法,适应等级,适应这个盛唐的规则。

微风再起,卷起满地金黄落叶,掠过少年挺拔的身影。

崔岚抬眸,望向那座屹立千年、即将见证无上盛世的长安城,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独有的坚韧、冷静与野心。

既然烈火渡世,侥幸重生于贞观盛唐。

既然身负千年见闻、现代学识、强军韬略。

那便不负此生,立足长安,扎根大唐。

乱世可建功,盛世可拓疆。

前人未竟之志,后世绵延之盛,今日起,由他崔岚,亲手在这片盛唐土地,一一铺开。

长安秋高,万里风来。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