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落旗杆绳

冬至,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像是被谁捅破了装填棉絮的天穹,簌簌不断地往下掉,淹没了朱红宫墙,覆盖了琉璃碧瓦,将整个皇城装点成一片肃杀的银白。

东华门外,那根伫立了百年的高大旗杆,终是承受不住积雪的重压,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从中断裂。千斤重的铜铸旗头轰然坠落,砸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呜咽,溅起碎雪与冰渣。

旗杆底下,此刻正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烟灰色粗布宫裙的小宫女,名唤阿阮。

她身量不足五尺,小骨架,跪在雪地里,更像是一株随时会被风雪折断的弱柳。颈后,插着象征死罪的亡命牌,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她纤细的脖颈,磨破了皮肉,渗出的血珠凝在绳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点点朱砂,刺目又妖异。

刽子手膀大腰圆,赤着上身,任由雪花落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化作冰冷的水珠滑落。他手中那柄鬼头大刀,宽厚、沉重,刃口在晦暗的天光下,流转着一抹幽冷的寒芒,比落在其上的雪花更刺骨。

阿阮低着头,嘴唇抿得死死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哭喊求饶。长长的睫毛上沾了雪沫,轻轻颤动,如同濒死蝴蝶的翅膀。

【要死了要死了……这就砍了?我还没活够呢!下辈子做猪还是做狗好?做猪好像能吃能睡,就是最后得挨一刀;做狗倒是能看家护院,运气好能被富贵人家养着……唉,算了算了,哪个都不太靠谱,能不能商量一下,让我下辈子做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家的米虫?】

就在鬼头大刀高高扬起,划破冰冷空气,即将落下的那一瞬——

一个清晰、带着点茫然和急切的少女声音,毫无预兆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唉唉唉?这就砍?我还没想好下辈子做猪还是做狗呢!”

声音清脆,带着点软糯的尾音,语气里的纠结和吐槽意味,鲜明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谁?!”

“谁在说话?!”

“妖、妖怪啊——!”

法场周围,原本屏息凝神等着看人头落地的百姓们,瞬间炸开了锅。万人惊惶,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可他们看得分明,那跪在断头台上的小宫女,嘴唇紧闭,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那这声音……从何而来?!

高台之上,监斩的主位。

萧庭雪,当朝摄政王,先帝第九子,掌三十万边军兵权,此刻正端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身量极高,肩阔腰窄,即便坐着,也如孤松般挺拔。玄青色蟒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像是北地寒霜中练就的冷玉。鸦羽般的长睫下,是一双色淡如雪的眸子,此刻正淡漠地看着台下的一切,无波无澜。

他指尖捻着青瓷茶盏的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刮着盏沿,发出细微的清响。

就在那诡异声音响起的刹那——

“咔哒。”

他指尖一顿,上好的景德镇青瓷茶盏,竟被他生生捏碎!碎片割破了他的指腹,沁出鲜红的血珠,与碧绿的茶汤混在一起,滴落在雪白的白虎皮上,晕开刺目的痕迹。茶烟氤氲成的白雾,在他面前碎成一片迷茫。

可他恍若未觉。

那双被称为“霜刃眼”的淡漠眸子,第一次,锐利如鹰隼般,精准地钉在了台下那个跪着的小宫女身上。

不是她开口。

但那声音……分明与她一般无二!

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那困扰他整整三年,夜夜睁眼到天明,几乎将他逼疯的严重失眠,竟在那声音钻入耳中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已久的困意,如同细微的电流,蹿上他的眉心。

“呃……”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却又在出口前,被他死死压回了喉咙深处。

几乎在同一时间——

冷宫方向,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着老嬷嬷惊慌的尖叫:“太后娘娘!您怎么了太后娘娘!”

据事后流出的消息,原本在佛堂捻着佛珠、冷眼看着法场方向的太后,竟莫名其妙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地栽进了殿外的雪堆里,摔了个七荤八素。

而远处的金銮殿上,年仅九岁的小皇帝萧知微,正被太傅逼着批阅奏折。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先是一愣,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丢开朱笔,光着脚就往殿外跑,边跑边带着哭腔喊:

“皇姐!是皇姐!别杀朕的皇姐!朕把江山分你一半!你快出来啊——!”

满殿太监宫女慌忙去拦,乱作一团。

刀,停在了空中。

执刀的刽子手,手臂肌肉虬结,保持着下劈的姿势,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脸上充满了惊疑和恐惧。他纵横法场十几年,砍过的脑袋不计其数,何曾遇到过这等怪事?

雪,无声地落在冰冷的刀锋上,积了薄薄一层,映着台下万千张惶惑的脸。

阿阮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眼。

她那双比常人颜色稍浅的杏核眼里,此刻盛满了无辜和茫然,还有劫后余生的细微庆幸。她看了看台下骚动的人群,又看了看空中僵住的大刀,最后,目光偷偷瞟向高台上那个气场慑人的摄政王。

【咦?怎么全场突然静音了?我不过是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不至于集体吓成鹌鹑吧?一个个脸色白的,跟见了鬼似的……难道是我临死前的幻觉?不对啊,这雪落在脖子上的冰凉触感,还挺真实的……】

又一波清晰无比的“心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再次在每个人脑海中荡漾开来。

“鹌、鹌鹑?”一个离得近的文官,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了嘴巴,脸色更加苍白。

“她、她没张嘴!真的没张嘴!”有人指着阿阮,声音颤抖。

“妖术!这是妖术!”有人惊恐地后退,想要逃离这诡异的地方。

高台之上,萧庭雪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握着茶盏碎片的手,任由碎片和血珠一同跌落在雪白的虎皮上。

他站起身。

玄青蟒袍在风雪中纹丝不动,唯有袍角暗绣的蟒纹,在走动间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他一步步走下高台,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在这突然变得寂静的法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阿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距离如此之近,阿阮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抹极淡的、如同雪原尽头天空的颜色,也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难以掩饰的、因为长期失眠而积聚的疲惫与血丝,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名为“兴趣”的光芒。

【哇靠!近距离看,这摄政王长得……真是俊得人神共愤啊!就是这黑眼圈……啧啧,快能养锦鲤了吧?难怪脾气这么差,天天睡不着,换我我也暴躁……】

萧庭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养……锦鲤?

他目光扫过阿阮脖颈上被粗糙麻绳磨出的血痕,落在地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瘦小身躯上,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写满了“无辜”和“内心戏”的眼睛上。

他俯下身,冰冷的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轻轻抬起了阿阮的下巴。触手的肌肤,带着将死之人的冰凉,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韧劲。

阿阮被迫仰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霜刃眼”,心脏砰砰直跳,表面上一副泫然欲泣、任人宰割的怂包模样。

【干嘛干嘛?要杀就杀,给个痛快!这么摸我下巴,怪痒痒的……难道这杀神王爷有什么特殊癖好?喜欢在杀人之前调戏一下?不对啊,传闻他不是有重度洁癖吗?我这刚从灶灰里爬出来的烧火丫头,他也下得去手?】

萧庭雪的指尖微微一顿。

洁癖?

他确实有。此刻指尖传来的油腻感(或许是御膳房的灶火油污),让他极度不适,恨不得立刻净手十遍。

但……

那清晰钻入脑海的、鲜活无比的“心声”,像是一道暖流,诡异地将那纠缠他三年的、名为“失眠”的冰寒,驱散了一丝。这种感觉,太过瘾,太……令人着迷。

他无视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锦鲤癖好论”和“特殊癖好论”,目光沉静,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却又因为那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透出一种别样的磁性。

“你,刚才说了什么?”

阿阮被他问得一愣,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可怜、更无助,带着哭腔:

“王、王爷明鉴……奴婢、奴婢什么都没说啊……奴婢不敢……”

【说什么?我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不对,他问我‘说了什么’?难道……他们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不可能吧!这太离谱了!一定是巧合,对,巧合!我得稳住,不能慌……】

萧庭雪看着她表面惶恐,内心却疯狂刷着弹幕的样子,眼底深处那抹兴趣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直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官员和百姓,最后落在那依旧僵立着的刽子手身上。

风雪更急,吹得他蟒袍猎猎作响。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困扰他三年的、蚀骨钻心的失眠之痛,正在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慵懒的疲惫感,催促着他闭上沉重的眼皮。

这个小宫女……

有点意思。

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却让所有人浑身一震。

“押入诏狱,候审。”

“——本王,亲自审。”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刀,终究没有落下。

雪,依旧在下。

阿阮被人从雪地里粗鲁地拽起来,押往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她低着头,看似认命,内心却已翻江倒海。

【诏狱?听起来比砍头还可怕啊!这王爷怎么回事?不按套路出牌!等等……他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虽然很浅……但感觉更吓人了啊啊啊!老乞丐,你说我命硬,这次能不能再硬一回啊……】

无人知晓,这一日,冬至雪落,旗杆折断。

大曜朝的天,已因一个小宫女无人能听见、却又被满朝文武“听”见的腹诽,悄悄换了颜色。

而一切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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