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皇子约阿希姆

约阿希姆是被冻醒的。

不是冬天被窝里透进一丝寒气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湿漉漉的冷。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呛住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蜂蜡、旧木头、还有一种类似樟脑和马厩混合的气味,浓得发闷。

他睁开眼。

天花板不是他熟悉的白色。是拱形的,画满了金色的藤蔓和胖乎乎的丘比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墙纸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繁复的图案——鹰。黑色的鹰,金色的爪子。

“握草…?“

他张嘴想说话,发出的却是一声短促的、带着童音的惊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嫩嫩的,手指短得可笑,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他猛地掀开被子,身上穿的不是睡衣,是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绣着花体字母,质地粗糙但做工精细。

心脏开始狂跳。

这不是他的身体。这不是他的房间。这不是他该在的任何地方。

“殿下?您醒了?“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扣子一直扣到下巴的老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灯。花白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表情恭敬但不卑微。

老头在说话。

约阿希姆的大脑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听得懂。

不是德语。至少不是他学过的那种磕磕巴巴的大学德语。是一种更古老、更硬朗的语言,每个词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但他就是听得懂。像呼吸一样自然。

老头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关切。约阿希姆张了张嘴,想回答“你是谁“,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嘴里要发出的声音也是这种语言。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声音是自己的,但又不是。更尖细,更软,带着一点还没变完的童音。

“……我没事。“他说——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说的是“我没事“。出口的却是另一种语言的音节。

老头点点头,把灯放在床头柜上,开始收拾房间。动作不紧不慢,显然把这当成了一个普通的早晨。

约阿希姆缩在被子里,大脑在高速运转。

穿越了。

这个结论不需要太久就能得出。前一世的记忆像退潮一样从脑后抽离——他的名字、他的工作、他的城市——都还在,但身体已经换了。八岁。男孩。贵族。说德语。住在一座宫殿里。

问题只有一个:穿成了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小,单薄,手腕细得像鸡爪。被子滑下来,露出锁骨——突出得吓人。这身体明显营养不良,或者说……先天不足。早产儿?

“殿下,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老头在门口停了一下,“陛下说,今天不许迟到。“

陛下?约阿希姆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头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约阿希姆慢慢坐起身,光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地毯是深红色的,织着复杂的花纹,脚感厚重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这座宫殿很老,很贵,但维护得不算完美。

他走到墙边的一面全身镜前。镜子里站着一个孩子。大概七八岁。金发,剪得很短,贴着头皮。脸是椭圆形的,下巴还没长开,但能看出骨骼偏细。眼睛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漂亮的湛蓝,是一种偏灰的、雾蒙蒙的蓝。嘴唇薄,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随时准备哭或者随时准备认错。

这就是我?

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脸。冰凉的。镜子里那只小手也摸了过来。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镜子里那个孩子的眼神不对。那不是一个八岁孩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计算、有恐惧,还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清醒。像一个成年人被塞进了一个孩子的壳子里,正在拼命适应。

“……约阿希姆。“

他试着说出这个名字。舌头自动找到了发音的位置——Joachim。约-阿-希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不是他的记忆。是这个身体的记忆。约阿希姆·弗朗茨·赫尔穆特·冯·霍亨索伦。1890年12月17日生。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的第六子。第八个孩子。最小的一个。

操。

他认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学过德国史——是因为他前世无聊时翻过一战人物志,记得一个细节:威廉二世有个小儿子,一战时在前线,战后自杀了。1920年。二十九岁。开枪打的就是这个倒霉蛋。

约阿希姆·冯·霍亨索伦。历史上最没存在感的霍亨索伦皇子。早产、体弱、口吃、神经质。被母亲宠坏,被父亲嫌弃。1915年单恋被拒后精神崩溃,1920年在疗养院开枪自杀。

他穿成了这个悲催皇子八岁时的身体。

“……“

他站在镜子前,花了整整一分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深吸一口气——这身体的肺太小了,吸不满——对自己说:“行。至少不是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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