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强征令

门是被踹开的。

“砰”一声,修复室的金属门砸在墙上,三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直接冲了进来。为首那个光头,一巴掌把块电子令拍在苏野面前。屏幕上的字红得扎眼——强制征召。

苏野手里还捏着片刚出土的青铜残片。战国云纹鼎的,拼了三个月才成形。他头都没抬。

“我拒绝。”

光头男没说话,冷笑一声,朝后挥了挥手。

左右两个武装人员上来就扣胳膊。一左一右,把他从工作台前硬拽起来。青铜残片脱手,掉在地上。

“叮——”

那声脆响在修复室里格外清楚。

苏野盯着地上的碎片,胸口被什么东西狠攥了一下。三个月,几千片碎渣,一点一点对纹路、调角度、做支撑,就快成型了。现在好了,又得从头来。不,可能连从头来的机会都没有了。

“古文物修复师苏野,编号E-0917。”光头男一字一句地念,声音里带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依据《联邦紧急征召法》第七百三十四条,现征调你为联邦考古队第七区技术顾问。”

他凑近苏野的脸,呼吸几乎喷到苏野鼻尖上。

“拒绝?你试试。”

苏野挣扎了一下胳膊。扣住他的手掌纹丝不动,指节卡在关节上,稍微一扭就疼得他后槽牙发紧。行,跑不掉。

他吸了口气,目光从地上那堆青铜碎片上移开,落到光头男脸上。

“别碰我工作台。”

光头男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烟渍牙。

“你是去当炮灰的,还惦记这堆破烂?”

两个小时后,苏野被押上了联邦运输舰“赫利俄斯号”。

手腕上多了个银灰色金属环。限制环。苏野低头瞄了一眼,环体内侧刻着“联邦标准制式-7型”。他认识这型号。能定位,能放高压电击,最狠的是,人一旦离开指定区域,直接引爆。连逃跑的念想都给焊死了。

苏野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那个环。金属贴着手腕,凉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运输舰内部不大。两侧是固定座椅,中间就一条过道。灯光惨白,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机油的味道。苏野被推到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周围陆续上了不少人,有穿考古队制服的,有穿军装的,还有几个跟他一样穿便服的,一看就是被强征来的技术人员。

苏野数了数,光便服的就有六个。都是些常年蹲实验室的主儿,有的手还在抖,有的盯着手腕上的限制环发呆。

一个穿黑色战术背心的男人从驾驶舱方向走出来。身材高大,左脸颊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迈得极准。目光扫过所有人,带着股巡视领地的压迫感。

苏野往后缩了一下。他自己没注意到。

“都安静。”

疤脸男人站在过道中央。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

“我是联邦考古队第七区队长赵天狼。现在宣布分队名单。”

他低头看透明平板,开始念。一个接一个,语气淡得跟念货物清单似的。念到“技术顾问组”的时候,苏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个。

赵天狼合上平板,目光扫过来,停在苏野身上。嘴角扯了一下。

“技术顾问组,编入探路组。”

探路组。

三个字落地,舱内静了一瞬。苏野感觉周围有几个人朝他这边看。同情的,麻木的,还有藏在眼底那点庆幸——还好不是我。

神陨星域。探路组。

苏野喉咙发干。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他飞快过了一遍脑袋里关于“探路组”的所有传言。没一条是能活着回来的。

操。

想骂。又觉得骂了也没用。手腕上那个限制环在发烫。其实没有。他清楚,心理作用。

苏野把两只手交叠着放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跑是跑不掉了。

赵天狼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影子整个罩下来。

“苏野,古文物修复师。”他停了一下,“听说你手艺不错,能把一碰就碎的破烂拼回原样。”

那点恶意,藏都懒得藏。

“神陨星域里到处是这种破烂。你探路的时候多看看脚下。”赵天狼笑了一下,“踩碎了不要紧——别把自己也碎在那儿。”

苏野靠着椅背,抬头看他。表情平得跟听天气预报似的,眼皮都没多抬。

“赵队长说完了?”

赵天狼眼神利了一瞬,刀片似的在苏野脸上刮过去。

苏野没接。目光直接转向舷窗外。灰蓝色的行星大气在下方翻涌。

赵天狼盯着他看了几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走了。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旁边那个年轻人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到只剩气音:“兄弟,你刚才怎么不反驳?探路组……那他妈是送死的。”

苏野没理他。

眼睛在运输舰内部慢慢扫。舱壁接缝。照明线路走向。紧急逃生门位置。通风管道直径。这些信息自己往脑子里钻,自动排列,跟他修青铜器时建三维模型一个套路。

他低下头。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贴着左手腕上的限制环慢慢滑过去。

环体表面光滑,冰凉。苏野指腹摸到一道极细的接缝。在环和皮肤贴合的内侧,位置很隐蔽。

修复师的指尖,比仪器灵。

苏野没停,继续摸。

锁扣是磁力耦合,外层有防拆涂层。内圈贴着皮肤那一面,涂层被汗液泡久了,裂了一道细纹。他指腹按上去,来回蹭了两下。

裂纹走向,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

运输舰开始加速。舷窗外灰蓝褪尽,一片深黑。星星碎得不成样子,远得让人心慌。

苏野靠进座位里,右手搭着左腕,看着像闭目养神。

袖口底下,手指正以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动。一截微雕探针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工作台上顺来的,当时手快,这会儿手心全是汗。

探针尖端一点一点嵌进限制环内侧那道裂纹,比绣花还轻。

手不能抖。

苏野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这要是抖一下,磁力耦合器直接锁死,这环就真摘不下来了。

赵天狼站在驾驶舱门口,军用加密频道通讯。声音压得低,但这位置离得近,断断续续几个词飘过来。

“炮灰就位……赵氏财阀……神陨核心……”

苏野手指一顿。

炮灰就位。

说的就是他。

胃里翻了一下,酸水往上顶。他咽回去,继续拆。探针尖端触到磁力耦合器触点,极轻的一声“咔哒”。

限制环上的指示灯闪了一下。

苏野呼吸停了半拍。

指示灯恢复常亮。外层看不出任何变化,跟原来一模一样。但苏野知道,磁力锁已经解了。

他活动了一下左手腕。限制环还戴着,但不再紧贴皮肤,松了那么一丝。

现在只要他愿意,随时能摘下来。

苏野没摘。

还不到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把探针往袖口深处推了推。后背的汗凉透了,黏在衣服上,又冷又痒。

赵天狼的通讯还在继续,声音更低。苏野闭着眼,耳朵竖着,把能听见的碎片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刻。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转向舷窗外。

运输舰已经脱离了最后一片行星轨道碎片带。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虚空。虚空深处,一团灰白色乱流正在翻涌,缓慢旋转着,把周围的光线一点点吞进去。

神陨星域边缘。

苏野盯着那团乱流,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在天文影像里,是在古地球出土的一批战国帛书残片上。

那些用朱砂绘制的星图里,有一片区域被反复用同一种符号标记。

那片区域,和眼前这团乱流的形状,一模一样。

苏野的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东西。巴掌大的星图碎片,青铜质地,表面布满了氧化斑。是他被带走时,唯一来得及塞进口袋的东西。

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一整块星盘上暴力掰下来的。

指腹划过碎片表面。凹凸不平的刻痕硌着皮肤,一路往上。然后,苏野的手停住了。

碎片表面有光。

极微弱,极短。一颗流星划过青黑色的铜面,一闪就没了。如果不是指尖正贴在上面,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低下头,借着舷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过去。青铜表面还是那副锈迹斑斑的样子,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苏野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块光,是从碎片内部透出来的。

手指缓缓收拢,把碎片攥进掌心。金属的冰凉感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但掌心正中央,有一点微热。

一粒刚点着的火种,正在他手心里跳。

苏野喉结动了一下。

这玩意儿……不会现在要出什么幺蛾子吧?

“所有人注意。”

赵天狼的声音突然炸开,带着扩音器的电流杂音。

“三十分钟后进入神陨星域外围缓冲区。探路组成员到前舱集合,领取装备。”

赵天狼的目光穿过过道,落在苏野身上。嘴角的疤痕随着笑容扭动,一条蜈蚣在爬。

“苏野,你第一个。”

苏野站起身。左手腕上的限制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磕在腕骨上,发出细微的金属声。他走过赵天狼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

赵天狼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定位终端。苏野的坐标点稳定地闪烁在屏幕中央。他满意地收起终端,转身走向驾驶舱。

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坐标点的信号频率,比正常值慢了零点三秒。

苏野走到前舱。透过半开的舱门,前方那片灰白色的时空乱流正在迅速放大。

一张越张越大的嘴,要把整艘运输舰吞进去。

胃里一阵发紧。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脚却没有动。

掌心攥着星图碎片,那点微热正在缓慢扩散。顺着手腕往小臂上爬,一条温热的蛇沿着血管游走。

苏野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把碎片塞回口袋。指尖离开的瞬间,那股热感断了,像是从没存在过。

他嘴角动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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