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钱被扣

别……别花钱。

周叔烧得满脸通红,眼皮都抬不起来,嘴里还在念叨。

知道了知道了,不花钱。陆沉把纱布揭开,动作放得很轻。

纱布底下那道伤口比昨天更难看了。从左小腿外侧划过去的一道口子,边缘已经泛起紫黑色。陆沉把消炎粉往上撒,周叔整个人猛地一抽。

疼?忍着。

不看病……攒着钱……周叔的手在床单上抓了抓,你留着……娶媳妇……

行,您说的都对。陆沉把新纱布缠上去,一圈一圈勒紧,先把这个给我扛过去,别的以后再说。

周叔脑袋一歪,又昏过去了。

陆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外头棚户区铁皮屋顶被风刮得哐哐响。屋里就一盏昏黄的灯泡,电压不稳,光一跳一跳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消炎粉,瓶底只剩薄薄一层。

这点消炎粉压不住。

他蹲下身,把床板底下的那个铁盒子抽出来。盒子不大,鞋盒改的,外面裹了两层塑料布防潮。打开,里面一个布袋,几颗螺丝钉,半卷绝缘胶带。

布袋解开,倒出来一把零票和几个硬币。

陆沉一张一张数。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

一百二……一百三……一百四十七。他把最后两枚硬币也拨过来,一百四十九。

黑市上一支广谱解毒剂,前天老孙头说还是四百。昨天涨没涨他不知道,藤蔓活动一频繁,解毒剂就跟命一样金贵。

一百四十九,连半支都凑不上。

他把钱重新装回布袋,铁盒子塞回床板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周叔,我先出去一趟。他知道周叔听不见,但还是说了,明天领了工钱回来再说。

灯泡又闪了一下。周叔的呼吸声又粗又重。

——

第二天一早,维护队工棚门口已经排了一溜人。

陆沉到的时候,前头有五六个人在等。老赵坐在工棚里头一张铁皮桌后面,面前摊着个本子,旁边放着个铁皮盒子,工钱就从那盒子里出。

张德,三十二工时,扣两天缺勤,实发三十。老赵头也不抬,在本子上划了一笔,从铁盒子里数出钱推到窗口。

赵工头,我那天是请假了的——

请假条呢?

……我口头跟您说的。

口头不算数,下一个。

张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说什么,拿了钱走了。后头几个人也都利利索索领了钱,没人多说一句。

陆沉。

陆沉走到窗口。

老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本子,翻了好几页才找到。

陆沉,上个月巡检记录不全,十七号、二十三号两天没有签到记录,工时对不上。

十七号我巡的是C段到F段,签到簿在F段岗亭,您可以去查。二十三号是替老刘顶的夜班,老刘能作证。

老赵把本子合上,往桌上一搁。

签到簿上没有你的记录,就是没有。工时对不上,得重新核算。

赵工头,签到簿是你们的人收的,收没收到跟我有什么关系?

工棚里一下安静了。排在前头还没走的人脚步都顿了一下。

老赵慢慢抬起头,盯着陆沉。

你什么意思?说我的人弄丢了你的记录?

我没这么说。我说的是,我签了。

签没签,我说了不算,本子上说了算。本子上没有,就得重新核算。你急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学徒站在墙根底下,冲陆沉使劲使眼色,嘴唇动了动。陆沉余光扫到了。

赵工头,周叔的伤等钱用,能不能先发一部分,剩下的核算完再补?

规矩就是规矩。核算没完,一分不发。

老赵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抱在胸前。

不过——他顿了一下,像刚想起来似的,外段巡检缺人,明天开始你去顶。外段有外段补贴,一天多算半个工时。核算完一起发你。

工棚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外段。所有人都知道外段是什么地方。最近半个月藤蔓活动越来越频繁,外段防护网已经被顶开过两次,上个月去巡检的老周就是在外段被划的——就是周叔。

赵工头,外段最近藤蔓活动频繁,按规定应该双人编组。

按规定?你现在跟我讲规定?老赵站起来,隔着窗口看着陆沉,巡检记录你都交不齐,跟我讲规定?

明天早上六点,外段集合点报到。不去就算旷工,这个月工钱全扣。

陆沉盯着老赵看了两秒。

老赵不躲不闪,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

陆沉转身往外走。

陆沉。

他在门口停住。

外段那地方,仔细点。老赵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别跟你周叔似的。

出了工棚,外头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棚户区的铁皮屋顶反着白光,晃得人眼疼。陆沉顺着窄巷往回走,工具包挎在肩上,带子勒进肩膀。

走了几步,后头有人小跑着追上来。

陆哥!陆哥!

是刚才使眼色的那个学徒,叫小方,十七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

陆哥,你别跟赵工头硬顶,他这人记仇,你越顶他越卡你。

我知道。

那你——

没事。陆沉没停步,他卡我工钱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方跟在后头跑了几步,压低声音:陆哥,外段真不能去。上周三巡检队的人回来,说F段以外观测站那边藤蔓都爬过第三道网了,孢子浓度高得仪器都爆表。你一个人去——

我知道。

你——小方咬了咬嘴唇,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票,这是我上个月攒的,不多,你先拿着——

陆沉看了他一眼。

小方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一共不到三十块。

自己留着。陆沉拍了拍他肩膀,我没事。

陆哥——

回去吧,别让老赵看见你跟我一块。

小方站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沉继续往前走。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棚屋挤挤挨挨,头顶拉着各种电线和塑料管。他走到自家棚屋门口,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

工具包里那把扳手硌着腰。他把包卸下来,打开,把里面的工具一件件理了一遍。万用表,扳手,绝缘胶带,备用密封圈,一小管润滑脂。都是旧东西,用了好几年。

他把带子重新系紧,挎回肩上。

屋里周叔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一百四十九块。外段巡检。明天六点。

他把工具包带子又勒紧了一扣。

巷子尽头,防护网外面,有什么东西在风里晃。绿色的,细细的,贴着防护网慢慢爬。

陆沉眯起眼。

那根藤蔓停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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