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7月1日

我叫水石草,男,四十三岁,单身,无业,目前从事城市金属与塑料回收行业——说白了,就是捡垃圾。

身高一米六八,体重六十八公斤,胡子三天没刮,头发像被风吹过的鸟窝,身上那件灰T恤洗得发白,混在人群里,不会有人看第二眼。

今天下午五点多,我在美湖城公园西角的灌木丛边翻捡。

夕阳斜着打下来,草丛里忽然闪了一下,亮晶晶的,像是个被压扁的易拉罐底。

我弯腰钻进去,伸手去够。

指尖刚碰到那东西,触感不对——烫。

像捏了一小块烧过的炭。

我还没来得及缩手,手腕猛地一疼,像被什么尖细的东西扎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东西顺着血管往上窜,嗖一下,蹿过胳膊、肩膀,直冲进脑袋里。

我“啊”了一声,连滚带爬从草丛里退出来。

低头一看,右手腕内侧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往外渗血珠。

我拿拇指按住,脑袋里开始嗡嗡地疼,像有人拿勺子在搅脑浆。

“妈的!什么鬼东西!”

我骂出声。

话音刚落,脑子里真的响起一个声音——

“妈的!怎么是个人!我还以为是条狗呢!”

那声音粗哑,带着一股暴躁的失望,像从脑袋正中央直接炸开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后背发凉:“你……你是谁?怎么在我脑子里?”

“我们是时空争……”那声音顿了一下,像在纠正自己,“……时空旅行者。从宇宙来的。”

宇宙来的?外星人?

我头皮发麻,声音都抖了:“你赶紧出去!跑我脑子里干什么!”

“哼,”它冷笑了一声,“寄生的机会只有一次。你以为我愿意?狗啊,猫啊,哪怕一条虫子都比你强。你身上一股垃圾味儿。”

我气得手都在抖,压着嗓子骂:“你这鬼东西!你再不出来,我现在就去医院,开颅也给你挖出来!”

那声音不急不慢,甚至带点得意:

“我钻在你大脑正中间,灰质深层,除非你打算把自己脑子切成片,不然别想找到我。还有——别像个神经病一样嚷嚷了,旁边的人都盯着你呢。想跟我说话,心里想就行。”

我一愣,抬眼瞟了瞟四周。

果然,远处长椅上两个老头,遛狗的一个中年女人,都正朝我这边看,眼神里带着那种“这人有病吧”的警惕。

我咽了口唾沫,闭上嘴,弯腰拎起地上的蛇皮袋,把几个空瓶子往里一塞,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公园。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医院挂急诊——得搞清楚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别是什么寄生虫或者纳米机器人。

拖着蛇皮袋走出公园没多远,就在路口碰见了老李。

老李也是这一片捡瓶子的老面孔,骑个三轮车,正收摊往回走。

我把袋子里攒的十几个瓶子折价倒给了他,换了八块钱,然后空着手跳进了地铁站。

进城方向的列车正好赶上晚高峰。

月台上乌泱泱全是人,我被推着挤进车厢,连扶手都够不着,前后左右全是人挤人,闷得喘不上气。

过了两站,面前的人群松动了一点,一个穿花裙子、露着肩膀和后背的女人挤到了我前面,背对着我站定。

她个子不高,但身条很顺,裙子薄薄一层,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

我单身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

我清楚自己的处境,面对这种体面干净的女人,一向会主动保持距离,不多看,也不招惹,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换作以前,这种拥挤局面,我会侧过身,或者把脸扭到一边,哪怕车厢再挤,也尽量拉开距离。

可今天不对劲。

那个东西钻进脑子之后,我好像不那么……受自己控制了。

列车一个急刹,人群猛地一晃。

我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几乎贴到她背上。

那一瞬间,一股陌生的冲动从后脑勺窜上来,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推了一把。

呼吸变粗,额头冒汗,理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知道不对劲,想往后退,可车厢太挤,退无可退。

然后,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

很短,可能只有十几秒。

像脑子里被人剪掉了一截胶片。

等我重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列车正在广播:“下一站,建设路……”

我低着头,浑身是汗,心跳得快要炸开。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一只手正往后腰摸去。

她摸了一下,顿住了。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的脸,眼睛又大又圆,此刻瞪着我,从困惑到惊恐,再到愤怒,只用了不到一秒。

“啊——!流氓!抓流氓啊!”

整节车厢的目光“唰”地全聚过来了。

她旁边一个高个子男人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子:“你对我女朋友干什么了?!”

“不是我……”我张嘴想辩解,可声音哑得像砂纸。

没人听。

周围几个大妈已经开始骂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男青年攥着我的手腕不放,我已经看见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完了。

我想。

这回真要进局子了。四十三岁,捡垃圾,地铁耍流氓,证据确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就在这时,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急了三分:

“笨蛋!闭眼!集中精神,心里喊:时空回溯!”

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连忙闭上眼,把所有念头都压下去,心里拼命喊:

时空回溯。时空回溯。时空回溯。

周围的骂声还在,手腕上的钳制还在,但我感觉它们在慢慢变远,像有人把音量旋钮一点点拧小。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里。

等我重新听见嘈杂的人声,睁开眼时——

她还站在我面前。

背对着我。花裙子干干净净,后腰那块什么都没有。

她男朋友在她旁边,低头跟她说着什么,两人有说有笑。

我愣了一下,连忙侧过身,把身体转向另一边,动作大了点。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手不自觉地往后腰摸了一把,什么都没摸到。

她皱了皱眉,上下打量我一眼,又转了回去。

就在这时,车厢广播响起来:“下一站,建设路……”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时间点。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腿都有点软。

心里对脑子里那个声音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激,虽然它是个不请自来的东西。

但我还是得去医院。

哪怕只是拍个片,我也得看看脑袋里到底多了什么。

就在这时,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急得多,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恐惧——

“快点下车!再不走,她们就来了!”

“她们”是谁?

我没敢多想,列车门正好打开,我挤了出去,顺着人流往外涌。

站厅里灯火通明,晚高峰的人潮像河水一样往各个出口分流。

我混在人群里快步走着,然后我看见了一个非常有特色的女孩。

一米六五左右,身段曼妙匀称,紧身的金红战衣勾勒出利落又动人的轮廓,美得极具冲击力。

穿着一身金红两色的连体服,紧身短裙,金色长靴,胸口有个闪电形状的徽章,衣服上布满复杂的花纹。

头发是金黄色的,从头顶垂到腰,瞳孔很大,但大半张脸被一个金色半脸面具遮住了,只露出眼睛和嘴。

看不清完整面容。

像在扮演某个超级英雄——我们这个城市是动漫之都,这种打扮很常见,没人觉得奇怪。

可她的神情不对劲。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锐利得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盯着每一个从闸机口涌出来的人,又警觉又焦急。

她的目光扫过我。没有停留。

像扫过一个透明的人。

我和她擦肩而过,距离不到两米。

就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了。

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之前它一直在我脑子里嗡嗡地存在着,哪怕不说话,我也能感觉到它的“在”。

但这一刻,那种“在”的感觉全没了。

它像藏起来了,缩进了某个连我都找不到的角落,彻底沉默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后背那股冷汗又重新冒了出来。

她看的不是别人。

她看的方向是我刚刚走出来的那列车厢。

她在找时空回溯的痕迹。

她在找脑子里那个东西。

我不敢再看她,低下头,加快脚步,朝出站口走去。

那个女孩没有追上来。

但我的脑子是空的——那个声音真的一个字都没有了。

它怕她。

它怕得要死。

我出了地铁站,站在晚风里喘了几口气,路灯刚亮起来,街上的车流排成长龙。

我抬头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家医院,亮着白色的急诊灯箱。

二话没说,我冲过马路,推开了急诊室的门。

“医生!我脑子里有东西!快帮我检查一下!”

急诊室里几个护士抬头看我。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放下笔,推了推眼镜:“你什么症状?头痛?头晕?还是有什么幻觉?”

我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被东西扎了手腕、有东西钻进脑子、脑子里有声音说话、还说什么旅行者——但我没提地铁上那件事,打死也不敢提。

我抓着医生的袖子,只要求马上检查大脑,CT、核磁共振,什么都行。

医生大概觉得我是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但还是给我开了CT。

我交了钱——八块钱卖瓶子的钱根本不够,我把身上剩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全掏出来又补了一些才凑齐。

做完检查,等报告的那半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长的半小时。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撑着膝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声音还是没出现。

报告出来了。

医生指着片子说:“你看,大脑结构很正常,灰质、白质、脑室、血管,都看不出任何异物。很健康。”

我盯着那张黑白色的片子,脑子的形状清清楚楚摆在那里,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那个东西在。

我摸着手腕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但我摸得到,是真的。

医生见我还不走,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还是觉得有声音,建议你去挂个精神科。”

我只能出来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细竹竿戳在地上。

那个声音还是没有出现。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去哪。

回公园?那个棚子还在吧。

我没敢再坐地铁,找了个公交站,等了一辆往郊区开的夜班车。

车里没几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脑子一直空着。

回到我住的地方。

其实不能叫“家”,就是一片拆迁后还没盖楼的空地,我用捡来的木板、铁皮、塑料布搭的一个棚子。

别人扔掉的旧床垫、破棉被、几块砖头垒的灶台。

没有电,没有水,比流浪强一点。

我几个月前发现这块地没人管,就占了,白天出去捡瓶子,晚上回来躺下,一天就过了。

我爬进棚子里,躺在那个沾满污渍的床垫上,盯着头顶漏风的塑料布。

棚子外面有虫叫,远处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

那个声音一直没有响。

安静得像从一开始就没来过。

我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我希望明天一觉醒来,那个声音永远不再出现。

今天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章7月1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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