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冰原弃子

零下六十度的风雪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刮过荒芜的地表。

天空是一片浑浊的灰白,厚重云层沉沉压在头顶。细密雪片密得几乎连成白茫茫的线,砸在脸颊上不会消融,只留下刺骨的刺痛感。曾经繁华的城市早已沦为废墟,只剩几根断裂钢筋刺破厚厚的雪堆,歪斜地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像一根根冻僵的枯指。一条废弃公路蜿蜒穿梭在荒原之上,路面被皑皑积雪彻底覆盖,原本的沥青纹路早已无从分辨。整片大地死寂无声,唯有狂风在空旷荒原里呼啸回荡,看不到半点活物的气息。

秦野趴在厚厚的积雪之中,膝盖以下完全陷进了雪坑。他试着挪动右腿,想要撑着地面起身,浑身肌肉早已被严寒冻得僵硬,动作迟缓得近乎滞涩。防寒服外面套着的黑色战术风衣,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肩头位置撕开一道裂口,内里发黑的棉絮从破口露了出来。双手虽戴着防护手套,裸露在外的指尖布满冻疮与新旧交错的伤疤,指甲边缘泛着发紫的寒气。

他缓缓抬起头,眉骨棱角分明,眼窝深深凹陷,鼻梁横着一道旧疤,从左眼角一直蔓延到颧骨。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目光死死锁定百米开外那台翻倒的装甲运兵车残骸。那是眼下唯一能够依靠的遮蔽物。

两个小时之前,地下避难所的气密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守卫把他推下通道的时候,他直接摔进雪堆,整张脸埋进积雪。没有人伸手拉他一把。一名守卫站在平台边缘,冷冷丢下一句:“你这样的废物,活着也是浪费资源。”

话音落下,舱门缓缓合拢,液压锁扣撞出沉闷厚重的声响。秦野踉跄着爬起身,抬手狠狠拍打冰冷门板,手套在金属表面留下一片湿痕,门内却没有半点回应。避难所的电力系统早已彻底瘫痪,通讯彻底断绝,警示灯熄灭已有许多年。他心里清楚,这扇门,再也不会为他打开。

他在劳工队熬过整整三年。日复一日搬运建材、疏通堵塞管道、修补破损墙体,每天要劳作十二个小时以上。他没有犯过任何过错,不曾缺勤旷工。可体检那天,检测仪扫过他全身,屏幕跳出冰冷结果:无异能反应。

负责人扫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清退名单,明日执行。”

他站在长廊尽头,听见身边其他劳工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没有异能,留着他干什么?”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没有异能的人,不配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秦野咬紧牙关,强行迈开脚步。每往前走出十步,就必须停下大口喘息。呼出的热气在面罩内部凝结成冰碴,堵住鼻腔。他抬手用手背蹭掉脸上的冰渣,继续向前挪动。

视线开始不断模糊,视野边缘发黑,只剩中间一点微弱的光斑。体温正在飞速流失,身体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漂浮起来。他很清楚,失温已经进入晚期。人会莫名产生燥热感,想要脱去身上衣物,一旦陷入昏睡,就再也醒不过来。

绝对不能睡。

他强迫自己回想劳工队的琐碎日常:铁锤砸在混凝土上的闷响,地下食堂分发糊状食物的窗口,夜里躺在通铺之上,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这些细碎的画面,死死拽住他的意识,不让自己沉沦进黑暗。

又往前挣扎五十米,他重重摔倒在地。

这一次,他没能立刻撑着地面爬起来。积雪迅速覆盖住他的后背,刺骨寒意穿透层层衣物渗进皮肉。他侧过脑袋,脸颊贴在冰冷的雪面上,冻得骨头发疼。他想要翻身,手臂却已经没有力气。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狂风依旧呼啸,大雪不停飘落,周遭安静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前方的雪堆,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雪吹动造成的晃动,是人为的动静。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积雪底下,藏着一个活物。他用手肘撑住雪地,一点点向前爬行。五米、三米、一米。他伸手扒开表层厚厚的积雪,一截染血的医疗制服袖子露了出来。

雪堆下压着一个人,整张脸埋在积雪里,胸口有一道贯穿性伤口,流出的鲜血已经冻成暗红色的冰坨。秦野伸出手探向对方颈侧,指尖被严寒冻得发麻,却摸到了一丝微弱跳动的脉搏。

人还活着。

他攥住对方肩膀,拼尽全力拖动躯体。尸体般沉重的身躯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沟痕。每拉动半米,都要停下大口喘息。一百五十米的距离,足足耗费将近二十分钟,才挪到装甲车残骸旁边。

车体向一侧倾斜,大半陷进积雪。驾驶舱玻璃碎裂,内部座椅歪扭变形,但车顶与部分侧壁还算完整,可以抵挡风雪。他把伤者塞进后车厢,自己紧跟着钻进去,后背重重靠在冰冷金属壁上,剧烈地大口喘息。

车厢内部温度略高于外界,可依旧逼近零下四十度。他在四周胡乱摸索,摸到一块残存隔热毯,布料灰扑扑的,边缘已经烧焦,好歹还能使用。他把毯子盖在两人身上,身体紧贴伤者后背,借对方残存体温抵御严寒。

他的手掌无意间搭在对方左臂,隔着破损衣料皮肤相触,仅仅维持三秒。

一瞬间,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不是零碎记忆,也不是濒临死亡产生的幻觉。一套完整清晰的医疗操作流程,凭空出现在意识之中:清创的手法、止血的要点、深层组织缝合的技巧、防止感染的全部注意事项。各类器械名称、持针的角度、打结需要把控的力度,全部熟稔得如同经过成千上万次实操演练。

秦野猛地收回手掌,怔怔望着自己的掌心。指尖还在不停颤抖,可脑海里的那些知识,并没有消散。他闭上双眼,再度回想,整套步骤依旧完整清晰。

他完全搞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但他心里清楚,这或许,是自己活下去仅存的机会。

他小心翻过伤者的身体,仔细检查伤口。贯穿伤处在右侧胸腔,靠近肋骨下缘,入口狭小,出口撕裂宽大,是高速物体击穿造成。表面血液已经凝固,出血暂时得到遏制,可体内依旧存在潜在损伤。倘若不做处理,感染或是器官衰竭,两天之内就会夺走对方性命。

他伸手在伤者身上四处摸索,从腰侧摸出一只破损的急救包。拉链卡住拉不动,他咬紧牙关用牙齿咬开包口,掏出缝合针线、消毒棉片与止血钳。工具老旧,针尖已经有些发钝,勉强还能使用。

他开始动手施救。

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第一针直接扎偏了位置。他停下动作,深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进针角度。第二次,针尖精准刺入皮下组织。他顺着脑海中记下的流程,一层一层缝合伤口,止血钳夹住破损的细小血管,涂抹碘伏做消毒处理。

随着操作不断进行,他的双手慢慢稳定下来,动作愈发流畅,仿佛身体本能记住了整套程序。他不去深究能力的来源,眼下没有多余时间思考。他很明白,如果这个人死在这里,自己也很难熬过今夜。没有庇护,没有物资,没有火源,单凭他一个人,根本撑不过这漫漫长夜。

必须有一个人活下来。

缝合工作完成之后,伤者的呼吸平缓了不少,伤口不再向外渗血,生命体征趋于平稳。秦野斜靠在车厢壁,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手套已经撕裂,指尖冻得发麻,可脑海里那套医疗知识依旧清晰。他低声喃喃:“原来……我会这个。”

车外风雪依旧肆虐。

装甲车残骸之外大雪纷飞,远方地平线彻底被风雪吞没,看不到半点动静。变异兽还没有现身,可它们早晚会循着气息赶来。这片区域曾经是军事运输要道,遗留物资,很容易吸引来掠食者。秦野没有躺下休息,也不敢入睡。他缩在车厢角落,目光牢牢盯着伤者胸口起伏,静静等候天亮,等候风雪减弱。

他必须离开此地。

可在此之前,他要验证一件事:方才那股突如其来的感觉,是不是真实存在。

他再度伸出手,触碰伤者的胳膊。皮肤相触,三秒流逝,脑海之中一片平静,没有新的信息涌入,原有知识也没有发生改变。

收回手掌,略一思索,他便弄懂了规则:这份能力,只能复制一次。获取之后,就不会再发生变化。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从前只会搬砖、扛水泥、拧螺丝。如今,它可以缝合伤口。

他无法预判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不是那个被丢在雪原等死的废物。

寒风顺着车体缝隙钻进来,吹动隔热毯一角。伤者猛地咳嗽一声,喉咙溢出沙哑闷响,却依旧没有睁开双眼。秦野瞬间坐直身体,目光紧紧锁定对方。

倘若这个人能够醒来,或许能告诉他更多消息。医疗队的任务,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片荒原,地表是否还残存其他幸存者?

他没有开口发问。

只是伸手探进急救包,将剩余缝合线全部收进自己怀中。

随后他摘下手套,用力揉搓手指,让停滞的血液循环重新流动。

天色快要破晓。

雪势慢慢减弱。

他抬眼望向碎裂的车窗,外面灰白的天空正在缓缓透出微光。寒风依旧刺骨,却已经不再具备致命的威力。他大致判断,再过两个小时,能见度就会恢复,足以辨认行进方向。

他需要水。

需要食物。

需要武器。

他摸向战术风衣内侧口袋,里面藏着半块压缩干粮,早已冻得硬如石块。他没有动它。现在消耗掉,撑不了多久,得留到找到下一处据点再动用。

装甲车另一侧摆放着工具箱。他爬过去掀开箱盖,里面躺着扳手、手电、半卷绝缘胶带,还有一把军用匕首。匕首表面生了锈,可刃口依旧锋利,足以割开皮革。他拔出匕首打量一番,将它插进靴筒。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伤者身旁,再次检查缝合创口,没有新的渗血。伤者体温稍稍回升,他拉高隔热毯,盖住对方脖颈。

接着他闭上双眼,背靠金属墙壁,调整状态。

不是睡觉。

是积蓄残存体力。

他心里清楚,往后的路途,绝不会轻松。

可他再也不能倒下。

冷风穿过车体裂缝,发出低沉呜咽。

秦野睁开双眼,望向头顶金属顶棚。顶棚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边缘结满厚厚的冰花。

他缓缓坐起身,活动肩膀,确认关节还能够正常运转。

而后,他站起身。

双腿阵阵发麻,却依旧可以支撑身体重量。他走到车门边,攥住变形的门把手,用力向外拉开。

凛冽寒风扑面而来。

大雪还在飘落,却已经稀疏不少。远方的地平线隐约浮现。他抬头辨别太阳方位,云层虽然遮蔽日光,光线走向却给他提示:东南方向存在一条废弃铁路线,沿着铁轨前行,有机会寻找到补给据点。

他最后回头望向车厢内的伤者。

那人依旧没有苏醒。

秦野一言不发,转身跳下车,一脚踩进厚厚的积雪。

一串脚印,向着东南方向延伸而去。

走出三十米,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装甲车残骸。

片刻之后,他转身,继续向前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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