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过一次的人

偏院的灯油快尽了。

榻上的人半撑着身子,指尖掐着一页账,指节泛白。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气压都压不住。

账页上那行字被朱笔圈过:“药引银,三钱,入刘记药铺。”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烧断了一截,火苗矮下去。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原来我不是病。”

门外脚步声很稳,一步是一步,像早知道这屋里的人撑不过今晚。她不及多想,把那页账从本子上撕下,塞进枕下,指腹在枕沿按了按,像是怕它掉出来。

门推开时,她闭了眼,呼吸渐渐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头里像有两团浆糊。一团是霓虹,是写字楼,是甲方半夜发来的语音条,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方案;另一团是深宅,是青砖灰瓦,是一个女人捏着帕子替她擦额头的动作,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

她睁开眼。

房梁旧,梁上积灰。空气里经年不散的药味混着潮气。她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枕下——硬邦邦一本册子,边角磨起了毛。

抽出来。是一本账。封皮的字糊了,“傅”字头还认得。翻到折页处,一页被撕过的痕迹,毛糙,像被人匆忙扯下。账页边缘一小块暗褐色渍迹,指甲盖大,干透了,蹭在手心发涩。

是血。

她心往下沉。这血新,才干没两天。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子瘦得只剩一把骨,指缝里淡淡药渍——这具身子,病了很久。

门外压着嗓子说话。

“就她?”男声,几分不耐,“一个病秧子,偏院养了三年,连个使唤人都没有。”

“老爷说了,好歹是傅家的小姐,总得有个名分。”另一个声,“要我说,死了倒干净,省得……”

声远了。她攥紧账本,指节泛白。

名分。原身残存的记忆涌上来,断断续续。她只记得自己是傅家的小姐,今年十七,被安置偏院,病了三年,无人探。府里都说她活不过这个冬天。浑浑噩噩活着,等死,直到有人在那页账上,用朱笔圈了“药引银”。

然后她就死了。

“药引银,三钱,入刘记药铺。”她低声念,指尖划过那行字。原身不懂,她懂。一个病得快死的人,每日灌下的药,哪里有银钱对得上这笔账?

这具身子的死,是被人算好的。

外头脚步近了。门推开,一个婆子探头,见她睁眼,愣了下,撇嘴:“哟,醒了?姑娘可真是命大。”

她没说话,看婆子。婆子被她看得不自在,嘀咕“怪模怪样”,缩回去。门外窸窣,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进来,青布直裰,腰挂钥匙串,走一步响一声。

“姑娘醒了。”男人拱手,脸上挂着笑,眼底没温度,“小的姓周,管着后院杂事。姑娘病了这一场,府里都记挂着。”

他顿了顿:“只是偏院的东西,按规矩要归置。姑娘无事,不如让小的把院里物什清点清点,省得日后对不上账。”

她听明白了。这是来清点遗物的。

在所有人眼里,她已是死过一回的人。死人用不着东西,更用不着名分。周管事来收尾,把这偏院最后一点痕迹抹干净,好让“傅家的小姐”彻底没了。

她慢慢坐起,把账本压回枕下,抬眼:“周管事要清点什么?”

周管事没料到她这么直接,干笑:“姑娘说笑了,就些杂七杂八,怕丢了姑娘的东西……”

“丢了也好。”她声轻,目光定定,“反正我这个人是丢的,东西丢不丢,有什么要紧?”

周管事笑容僵住。

她慢条斯理补一句:“倒是周管事,账上那笔‘杂项支出’,年前走的是公账还是私账?我记得,好像有两笔对不上。”

周管事脸色变了。腰间钥匙串晃了下,叮当响。他张嘴,又咽回去,额上沁细汗。

她淡淡看他:“周管事管着后院杂事,辛苦。账上的事,我劝管事也上点心。省得哪日对不上账,吃挂落的还是管事自己。”

周管事僵在原地,半晌挤出笑:“姑娘……说的是。小的记下了。”退两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连门都没带。

门外婆子探头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扯走。

院子静了。

周管事怕了。一个后院管事,怕一个刚“死过一回”的病秧子怕到落荒而逃——事本身就不寻常。她把这点怕,和那本账一起记下:这是她跟这府里头一个人的交道,是敌,也是往后能撬动的缝。

她靠床头,长长吐气。方才那番话,一半是原身残存记忆——昏沉时听过账房说话,什么“杂项”“公账私账”,拼不出全貌;另一半,是她自己的本事。前世对过那么多年账,一个腰挂钥匙串、说话眼神发飘的人,落在她眼里,先记下,再顺着那两笔对不上的数目,当面点破。

她赌了一把,赌对了。

原身是个病秧子,她却不是任人摆弄的性子。这具身子虽瘦,脑子是自己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瘦得青筋凸起,却实实在在是活的。

她死了,又活了。活过来的,不想再稀里糊涂死一次。

她重新抽出枕下账本,一页页翻。前头多是陈年记录,字迹不一,像历任账房留的。翻到最后一页,动作顿住。

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名字。

“傅婉清。”

三个字,簪花小楷,端正。可这名字被一道墨痕重重划掉,划得深,几乎破纸背。墨是陈墨,干透,边角泛黄。

她盯着看了很久。指腹按在划痕上,能摸到纸面被划破的毛边。墨迹在她眼前微微浮起,像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雾,又像水面倒影被风吹皱,晃了晃,落回去。

不是灯影。她把灯挪远,那层雾还在,贴着纸面。眨眨眼再看,纸面干净,只有那道划痕躺着。

“傅婉清。”她念出声,很轻,“这具身子,叫傅婉清。”

傅家的小姐,族谱那一页是空的,账册那一栏也是空的,偏院养了三年,死了没人收尸。有人划掉她的名字,有人等她死,有人来清点遗物。

她把账本合上,要压回枕下。手指蹭到封套系绳——松了。

这绳是母亲的手绳样式,死结是解氏的手法;昨夜它不该是松的。她心头一紧,凑近看枕下浮灰:一道指印,朝账本的方向。

有人来过。翻过母亲留下的这本账。

她把账本重新摊开,借着灯翻到药引银那一行。

“药引银,三钱,入刘记药铺。”

这行字她认得。可这行字旁,多了一道新划痕。墨色比四周新得多,像刚划上去不久。

旧痕在名字那一行,是多年前的手,陈墨泛黄,虫蛀似的毛毛糙糙。药引银这一行,原本干干净净,如今却添了这道新伤。

旧痕是多年前的手。这道新痕,是此刻还活着的人。

有人现在,正把母亲留下的这页账,连同药引银那行的证据,一起抹掉。

她把账本合上,压回枕下,手在枕沿按了按——就像那个已经死去的姑娘临死前做的那样。

窗外天色渐暗。她看灰蒙蒙的屋檐,声平得连自己都意外:

“傅家没有我?不要紧。”

“我叫傅婉清。这名字,我自己认。”

她轻轻笑了笑,笑很淡:“有人不想让我活,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夜色漫上来,偏院灯火重新亮起。账本压在枕下,三个被划掉的名字,静静躺在纸页深处,像一道还没长好的旧伤。

而偏院之外,某个账房的灯,也正亮着。有人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墨迹未干——

“偏院那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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