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说我太好笑,所以他跑了

我叫池未晚,二十五岁。

职业是新媒体编辑,兼职脱口秀演员。两个职业的共同点是——都不赚钱。区别是一个让我坐着焦虑,一个让我站着焦虑。

哦不对,站着的那个还多一个功能:能把我人生里所有惨事儿变成别人下酒的笑料。

比如今天晚上,我又站在了俱乐部开放麦的舞台上。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我眯了眯眼,台下坐了大概六十个人,人手一杯啤酒,表情统一是“说吧,今晚能让我笑几次”。

我拍了拍麦克风,发出“嗞啦”一声。

“大家好,我是未晚。就是‘来晚了’的那个‘未晚’。”

底下稀稀拉拉地笑了。开场包袱响了,我松了口气。

“今天跟大家聊一个我最近反复琢磨的话题——就是一个人到底能有多好笑。”

我停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脸。

“因为三十七天前,我男朋友跟我说:未晚,我们分手吧。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太好笑了。我跟他在一起七年,听了七年的单口相声,我累了。”

台下笑声爆了。

我等了两秒,让他们笑完,然后接着说:

“我当时嘴里还含着半片毛肚,差点把毛肚喷他脸上。我说你追我的时候不是说‘我就喜欢你这张破嘴’吗?他说那时候觉得新鲜,新鲜了七年也该腻了。”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我点点头:“对,七年。七年的感情,最后输给了幽默感。我现在怀疑他下一个女朋友得是个悲伤蛙,天天对着他哭,他才能感到安全。”

台下又笑了一轮。

我吸了口气,决定把这部分收掉,换个节奏。

“但说实话啊,我后来反复想了这个事儿——他说的‘好笑’,可能不是指我段子好笑,是指我这个人太好哄了。我俩吵架,我讲个段子就和好了。他送礼物送错色号,我调侃两句就过去了。他觉得我没有底线,觉得我不会跑,觉得我怎么样都会在那儿。所以他走了,因为他觉得——我太好笑了,不会真的伤心。”

下面安静了两秒。

有个姑娘在第三排轻轻“啊”了一声。

我冲她笑了笑,把麦克风换了个手:

“没事儿,我现在的治疗方法是——把这事儿写在段子里,让六十个陌生人笑,然后我收他们人均二十五块门票钱。比谈恋爱划算,至少这个收入看得到回头钱。”

掌声跟笑声混在一起灌过来,我鞠了个躬,下台。

下台之后我钻进了消防通道。

俱乐部后门那条楼梯间是我的固定哭点。每次讲完跟宋砚有关的段子我都会来这里,蹲在消防栓旁边,哭大概四十分钟。哭到鼻涕流到下巴,再用袖子擦掉,回到后台补个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今天哭到第三十七分钟,陆臻推开防火门进来了。

她是我室友,也是这家俱乐部的运营总监。二十五岁,烟熏妆比我的黑眼圈还浓,嘴比我还能说,但她从不上台,因为她觉得“让一堆人笑是活儿,让一堆人掏钱才是本事”。

她靠在墙上,递过来一包纸巾。

“哭完了吗?哭完了跟你说个事儿。”

“没哭完,”我抽了一张纸擤鼻涕,“你等我再酝酿会儿。”

“酝酿什么酝酿,下周排班满了,你再不交新段子我就让你上去讲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有什么好讲的……”

“你就讲那个——明天多云转晴,但我前男友的心多云转冰。讲它十个版本。”

我噗地笑了,把鼻涕泡吹了出来。

陆臻嫌弃地往后仰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

“林渡推给你个东西。”

我顿住了。

林渡。

这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鼻涕都忘了往下流。

林渡是我大学辩论队的队友。四辩,逻辑怪,长得好看,好看得跟辩论这件事很不搭——正常长他那样的人都去当偶像了,他偏要坐在辩论场上冷着脸把人拆到哑口无言。

我喜欢他。

喜欢了五年。

这事儿只有陆臻知道。我连我妈都没说,因为如果我妈知道我暗恋一个男人五年都没动手,她能坐着绿皮火车来把我脑门凿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但问题是——我也有过男朋友,就是刚才段子里讲的那个跑了的宋砚。

宋砚当年追我的时候,林渡也在场。我们几个辩论队的人一起吃饭,宋砚端了杯酒站起来说“池未晚我喜欢你”,我当时脑子里第一反应是:那林渡呢?

林渡就坐在宋砚旁边,低头吃菜。

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答应的话,我请你们吃火锅。”

我当时想的是:完了。他不喜欢我。他都说要请我们吃火锅了,那肯定是当兄弟处。

后来我就跟宋砚在一起了。

七年。

然后宋砚跑了。

我蹲在消防通道里,看着陆臻手机上那款游戏图标——《无限城堡》,底下小字写着“内测版本·限量体验”。

“林渡推给我的?”

“他亲自说的,让你打打这个。”陆臻收回手机,看着我,“他说了原话,你听不听?”

“……听。”

“‘池未晚太容易在一段关系里把自己搭进去了。玩这款游戏也许能让她学会稍微抽离一点。’”

我沉默了三秒。

“他说我恋爱脑?”

“委婉版。”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发?”

“那你得问他。”陆臻把手机塞回兜里,“他说账号给你弄好了,ID是系统随机生成的,你登上去改就行。你要是不打,我就跟他说你忙着写天气预报段子。”

“我打。”

我说得比我自己预想的快。

陆臻挑了挑眉:“哟。”

“不是因为他,”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我就是想看看——一款游戏怎么治恋爱脑。万一我学会了,下一个男朋友不会因为‘我太好笑’跑了呢。”

陆臻看了我一眼,没戳穿。

她只说了一句:“那你回家打。今晚的场子我收了。”

我回到出租屋,洗了把脸,坐在电脑前。

下载《无限城堡》。

加载界面是全黑的。

正中间一行白字缓缓浮现:

「欢迎来到无限城堡。你会在这里经历无数次循环,每一次,都会有人拼命记住你的名字。」

我看着那行字,嗤了一声。

“记住了又怎么样呢?记住了也能跑啊。”

我点了“开始游戏”。

然后画面切换到了角色创建页。

没有捏脸,没有选职业,只有一个弹窗:

「检测到玩家情绪数据……生成初始性格模组……加载完成。您将进入第一个副本:《掌中囚笼》。」

我还没来得及吐槽“掌中囚笼是什么鬼名字”,第二个弹窗就弹出来了:

「请选择初始身份性格:A.柔弱白月光B.清醒吐槽役C.恋爱脑晚期」

我盯着那个C选项,缓缓歪了歪头。

“恋爱脑晚期???”我对着屏幕说,“你们这个游戏——是骂人的吧?!”

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你们这个选项是根据什么生成的?我怎么觉得我被监控了???”

弹窗又闪了一下:

「该选项由上一轮玩家通关数据生成。选C的玩家通关率比A高17%。」

我沉默了三秒。

“……所以上一轮打这个游戏的玩家,选了个‘恋爱脑晚期’把自己通关了?”

「是的。」

“那她厉害,”我由衷地说,“我选B。”

我按下了“B.清醒吐槽役”。

屏幕上跳出一行确认提示:

「您已选择「清醒吐槽役」性格模组。注:本性格模组将提升玩家在副本中的台词吐槽触发频率,同时降低NPC好感度初始值15%。」

“降低好感度?”我笑了,“太好了,我现实里就是靠降低好感度活着的。开搞。”

画面一转,黑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床上。

第一人称视角。我能看见头顶的天花板,欧式雕花,水晶吊灯,富丽堂皇到像样板间。然后画面外有人说话——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醒了?”

画面转过去。一张脸凑近。

……嗯,帅。帅得很不讲道理的那种。

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脸型像刀裁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在跟你说“我不是来跟你谈恋爱的我是来让你心碎的”。

但我第一反应是——

“等等,”我对屏幕说,“这开局是不是少了个前置剧情?我怎么在床上?谁把我弄床上的?这个男人是谁?我是不是应该先确认一下人身安全??”

屏幕里的男人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昨晚为什么跳湖?”

我顿住了。

“……跳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条白裙子,湿漉漉的。头发也是湿的。枕头边上还有一摊水渍。

我对着屏幕说:“大哥,我连湖在哪都不知道你就说我跳湖?你这是侮辱我的运动能力——我跑步超过八百米都要打120的。”

系统弹窗「叮」地亮了:

「欢迎进入副本《掌中囚笼》。当前身份:清扬——男主翰飞的白月光替身女配。原著设定:性格怯懦、内向、恋爱脑晚期。请遵循原著人设推进剧情。提示:此刻您应「含泪不语,惹男主怜惜」。」

我盯着那行提示,又看了一眼屏幕里那个冷着脸等我回答的男人。

“含泪不语?”

我深吸一口气。

“行吧,我试试。”

我操纵角色慢慢坐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然后我说:

“这位先生,你泼我脸上的——是自来水还是隔夜茶水?”

屏幕里的男人眉头拧了一下。

“自来水里氯气重,隔夜茶有细菌,”我继续操纵角色说,“我现在头有点晕,可能是被泼出轻微脑震荡了。你这边——报销医药费吗?”

弹窗“叮”了一声:

「警告:严重偏离原主人设。请立即回归。」

我按了一下手柄上的“跳过对话”。

弹窗又弹。

我再按。

它再弹。

我直接按了静音。

屏幕里的男人——就是提示里说的“翰飞”——低头看着我,他那张冷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除了“冷”之外的表情。那个表情是:困惑。

他问了一句跟提示里完全不一样的话。他没问“你叫什么”。

他问的是:

“你昨天晚上,到底跳没跳湖?”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语气有点奇怪。他好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不愿意相信的事情。

我操纵角色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

不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红,是很深的、像是反复流过泪又干了的红。

我对着屏幕脱口而出了一句真心话:

“这NPC的建模……是不是被人写了一段‘失眠代码’进去啊?”

但这句话我没说出来。因为那一刻,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就在房间角落那面穿衣镜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极浅极细,但我看见了。

那行字写着:

「第1047次循环。系统是监控,别信。」

我手里的薯片袋子掉在了键盘上。

“……第几次??”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我静音了的系统弹窗。

又看了一眼镜子上那行刻字。

然后我慢慢靠在椅背上,把掉在键盘上的薯片捡起来,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了两下。

“失恋三十七天,”我对着屏幕自言自语,“走进了一款前暗恋对象推荐的游戏——然后发现这个游戏里有个NPC循环了一千多次还没逃出去。”

我顿了顿。

“这怎么……比我的感情经历还惨呢?”

屏幕里,翰飞还在看着我。他眼里那些红血丝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说:“你到底——是谁?”

系统弹窗在静音状态下疯狂跳动:

「警告!警告!剧情偏离度已达28%!」

我嚼着薯片,看着镜子上那行“别信系统”,按了按手柄上的“继续”。

我说:

“我叫池未晚。游戏ID晚晚不晚。至于你信不信——其实我也刚来。”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屏幕黑了一下。

角落里,镜子上那行刻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很细,像是被人匆忙划上去的:

「镜子下面的纸条我看到了。明早六点,花园铁门。——维翰」

我盯着那行字,把薯片袋子放下了。

“行了,”我说,“这游戏——我打定了。”

我把游戏存档,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微信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林渡发的。

就一行字:

「打了没?」

我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笑了三秒。又把手机翻过来,回了两个字:

「打了。」

他又回:

「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字:

「你公司的NPC比我前男友还难哄——他追着我问我是谁。」

林渡秒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他又回了一条:

「那你告诉他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耳朵尖慢慢热起来。

“林渡,”我对着屏幕轻声说,“你到底是关心游戏进度,还是……关心别的啊?”

他没再回。

我关了灯,躺下。

但闭上眼睛之前,我脑海里闪过了那个NPC眼睛里那些红血丝。

还有镜子上那一千零四十七次的刻痕。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二十五岁,”我在被子里闷闷地说,“失恋三十七天,暗恋五年的男人推了个游戏给我——然后我在游戏里被个NPC追着问‘你是谁’。”

“池未晚,你的人生能不能少一点‘未完待续’啊?”

但我睡不着了。

我爬起来,重新打开电脑。

存了档的《无限城堡》读取画面里,翰飞的那双眼睛隔着屏幕看着我。

我不知道那行代码是谁写的。

也不知道“第1047次循环”到底是谁在求救。

但我想知道。

我按下“继续”。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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