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求死不能

鸩酒端上来的时候,赵韶涵没抬头。

青瓷的酒盏搁在紫檀托盘上,盏口还冒着淡淡的白气,一股子苦涩的药味从酒里渗出来。她闻得出来,那是鸩毒和砒霜混在一起的味道。赐死她的人很讲究。

娘娘,来传旨的太监叫周顺,嗓音尖细,拖得长长的,陛下说了,这酒是宫里三十年的老方子,喝下去不疼,您就当……睡一觉。

赵韶涵这才抬眼。

她靠在凤榻的扶手上,身上的凤袍已经三天没换了。自打她被褫夺封号关进这间偏殿,就没人给她送过热水。袍角有一块被磨得起毛,袖口沾着昨天没擦干净的茶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指甲缝里还残着一点药膏,是昨天她顺手给自己左膝上药时抹的。

左膝是原主跌下台阶时磕的。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原主被推下台阶到今天,刚好三天。

三天前,原主还是大周皇后。

三天后,她成了待死的废后。

她扫了一眼周顺,又扫了一眼他身后两个捧着白绫和匕首的小太监。

全套。

皇帝杀她是认真的。

赵韶涵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其实早就想死了。

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想死。是她,上辈子那个连轴转了十二个小时、猝死在手术台边上的急诊科医生赵韶涵。

那一夜她刚做完第三台急诊手术,一个宫外孕大出血、一个心梗、一个车祸多发伤。她站在手术台边,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跳成一条直线,她自己眼前的黑线也跟着跳成一条直线。

最后听见的,是麻醉师惊慌地喊她的名字。

再醒过来,她就躺在这间冷得像冰窖的偏殿里了。

这具身体也叫赵韶涵。前皇后。大周永嘉三年,被构陷谋害皇嗣,废后,赐死。

她继承了原主部分破碎的记忆:入宫三年,承宠,怀孕,被人推下台阶流产,然后被扣上谋害皇嗣的罪名。她甚至能感受到原主跌下台阶时那一下的疼,左膝先着地,膝盖骨撞上汉白玉的台阶棱角,疼得她当场晕过去。再醒来孩子没了,她被拖到这间偏殿关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审她。

也没有人来救她。

她身上穿的凤袍是三天前废后时换下的最后一件正装。苏贵妃特意让人来传话,说皇后娘娘金尊玉贵,临了也要体体面面地走。

体面。

赵韶涵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差点没笑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块茶渍。

这就是体面。

直到今天,一盏鸩酒。

赵韶涵盯着那盏鸩酒,反倒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

她穿越过来十二天了。

十二天里她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为什么没让我直接死在穿越那一刻,非要穿到这种地方来受罪?这具身体虚弱到坐起来都头晕,喝了三天的稀粥连个鸡蛋都没捞着。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一会儿是她和皇帝新婚时的花好月圆,一会儿是她跪在苏贵妃脚下被掌嘴的画面。

中间还有一段模模糊糊的。

好像有一道明黄的身影站在她面前,说过一句什么话。

她没听清。

现在终于能死了。

这具身体的寿命只剩下半盏鸩酒的时间。

她反倒平静了。

周公公,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你替我……把酒倒过来一点,我看不清。

周顺愣了一下。

他见过哭着求饶的,见过骂街的,见过当场吓晕过去的。没见过让他把鸩酒倒过来一点的。

但他照做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酒盏端到她嘴边。

鸩酒入喉。

苦的。

比中药还苦。

一股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从胸腔蔓延到四肢。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重起来。咚,咚,咚,然后开始变慢。

意识在往下沉。

前世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涌上来:手术台的无影灯,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麻醉师惊慌的脸。赵医生!赵医生!她想笑。原来前世猝死的时候,没死透啊。这一世补上。挺好。

咚。

最后一声心跳落下去。

她等着自己彻底失去意识。

等着结束。

然而没有。

一秒。两秒。三秒。

她还在。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躺在凤榻上,能感觉到鸩酒在胃里的重量,能感觉到手腕上还有脉搏在跳。

咚,咚,咚。

规律得令人发指。

她睁开眼。

凤榻的金丝帐还在。周顺还在。他手里的空酒盏还在。

他的脸已经从得意变成了僵白。

你……周顺往后退了一步,酒盏差点从他手里滑下去,你怎么……

赵韶涵张了张嘴。

她想告诉他我也不知道。

但她没来得及开口。

因为她的眼前突然多了一行字。

不是真的字,不是写在哪里的字,是直接浮在她视野正中央的,像弹幕一样飘过去的:

先是几道蓝光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像游戏加载界面似的。

然后字出现了。

【叮!】

【系统初始化中……】

【正在检测宿主状态……】

【检测到宿主已死亡(第一次)。】

【正在尝试重置宿主……】

【重置失败。】

【原因:宿主已绑定长生不死天赋,无法重置。】

【系统启动中……】

【绑定成功。】

【恭喜宿主觉醒天赋:长生不死。】

【您已免疫一切非剧情杀死亡。】

【叮!】

【系统已为宿主生成属性面板,请查收。】

赵韶涵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三秒。

她觉得大概是鸩酒没毒死她,把她毒出幻觉了。

但她眨了眨眼,那行字还在。

不仅还在,又多了一行:

【检测到宿主当前求生意愿:-99/100。】

【求死决心:MAX。】

【系统建议:宿主您能不能先把死这个字从字典里删了?】

【奖励:再活500年。】

赵韶涵:……

她决定还是先死一死。

她抬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金簪,对准自己喉咙就扎了下去。

没扎进去。

簪尖在距离喉咙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她。

又一排字飘过去:

【叮!】

【检测到宿主再次求死(第1次)。】

【死亡方式:自刎。】

【失败原因:宿主已获得长生不死天赋。】

【系统建议:扎自己这种事就别想了,您扎到天亮也只是一道皮外伤。】

【您现在的任务,不是死。】

【您的任务是,活。】

赵韶涵:???

她握金簪的手顿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鸩酒没毒死。

她是死不了。

她这辈子再死不了了。

鬼!

周顺尖叫一声,把空酒盏摔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

两个捧着白绫和匕首的小太监对视一眼,腿一软也跪了下去。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颤着声问:娘、娘娘,要不要奴才再补一刀?

赵韶涵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过来。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上前一步。

赵韶涵把金簪递给他。

扎。

小太监接过金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闭着眼,对准她的喉咙扎下去。

噗。

金簪在距离她皮肤一寸的地方,又停了。

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小太监睁开眼,盯着金簪尖看了三秒,嗷一声把金簪扔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赵韶涵没去追。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金簪,又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根本不见血的红痕。

她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

是一种完了,这下彻底没希望了的笑。

她活了两辈子,两辈子都在想死这件事。上辈子没死透,这辈子毒不死。老天这是派了一个催她活的债主来。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顺折返了回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明黄常服的男人。

皇帝萧衡。

萧衡今年二十六岁,帝王之相,眉目清冷。他进殿时扫了一眼地上的空酒盏,又扫了一眼坐在凤榻上笑得像看戏的赵韶涵。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没死?他问。

赵韶涵没答话。

她就这么看着他,看着这位下令赐死她的男人。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是新婚之夜亲自挑她盖头的人,是她怀孕时高兴得几乎跳起来的人,是她跌下台阶时站在台阶顶端、连伸手都没伸手的人。

她其实分不清原主对这个男人是爱还是恨。

但她分得清一件事:他要她死。

周顺,萧衡没看她了,转头问周顺,酒你看着她喝的?

回、回陛下,奴才亲手端的酒,亲眼看着娘娘咽下去的。周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咽下去之后娘娘就没了呼吸,奴才以为成了。可、可三息之后她又、她又睁眼了……

萧衡眉头皱了皱。

再赐一次。

殿里静了一瞬。

周顺跪在地上不敢动。

萧衡看他不动,沉声说:再赐一次。白绫。

两个小太监颤着把白绫递过来。

赵韶涵依然没动。

她看着那条白绫,又看着萧衡,忽然开口:陛下,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萧衡冷冷看着她:说。

下回赐死,能不能别用鸩酒。赵韶涵认真地商量,太苦了。下回用砒霜吧,掺在糕点里,臣妾爱吃甜的。

殿里再次安静。

萧衡的脸色已经不止是沉了。

他盯着赵韶涵看了很久,久到周顺额头上的汗都滴到了地上。

动手。他沉着脸吐出两个字。

两个小太监哆嗦着上前,把白绫搭上赵韶涵的脖子。

赵韶涵闭上眼。

她又试了一次。

白绫收紧的时候,她的脖子确实感觉到了勒的力度。气管被压迫,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眼前开始发黑。

可三息之后。

白绫断了。

不是被挣断的,是像被什么力量剪断的,啪一声脆响。

两个小太监妈呀一声扔了断绫就往后跑。

赵韶涵揉了揉脖子。

勒出一道红印,没破皮。

她抬眼看萧衡。

萧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她读不懂的神情。不是怒,不是疑,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郑重。

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到底是谁?

赵韶涵没回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一个猝死的急诊科医生,一个被构陷的废后,一个刚刚被赐死却死不了的穿越者,三个身份拧在一起,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萧衡看了她很久,转身出了殿。

临出门时他停了一下。

周顺,他吩咐,把废后挪到冷宫去。对外……就说皇后昨夜病亡。

他顿了顿。

今夜之事,敢有半字泄露者,诛九族。

周顺磕头磕得更快了。

赵韶涵坐在凤榻上,看着萧衡的明黄袍角从殿门口消失。

殿里空了。

周顺领着小太监们退了出去,只剩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痕。

她伸手拔下另一根金簪,对准左手腕又扎了一下。

没出血。

连个印子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把金簪扔在地上。

……行吧。

她仰头看着凤榻顶上的金丝帐。

老娘这辈子,是真的死不了了。

她在心里把这事迅速过了一遍。

上辈子她是急诊科医生,见过太多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病人。她以为自己对死这件事早就麻木了。

可没死这件事,比死本身还要麻烦。

死一次就够疼的了。

她要是不死,就得永永远远地活下去。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她还在。

这叫什么?

这叫刑。

比凌迟还折磨人的刑。

她从凤榻上坐起来,又试着往柱子方向撞了撞。

没撞上去。

她在距离柱子三寸的地方,停了。

像有一面看不见的玻璃挡在她面前。

她又试着把头往墙上磕。

同样在三寸的地方停了。

她再试着吞下凤袍袖口上一颗没脱落的珠花。

珠花卡在嗓子眼半天,她咳得撕心裂肺,最后那珠花竟然自己滑出来掉在地上。

系统在她眼前慢悠悠地飘过一行字:

【系统提示:以上求死行为均不计入有效死亡次数。】

【系统判定:宿主您目前不是求死,是作。】

【作和求死的区别:前者不用奖励经验。】

赵韶涵:…………

她盯着最后那行字,沉默了三秒。

我谢谢您嘞。

她的眼前最后飘过一行字:

【叮!】

【系统提示:宿主的求死任务刚刚完成了一次。】

【奖励:再活500年。】

【宿主当前总寿命:500年。】

【系统评价:恭喜宿主正式成为死不了俱乐部唯一成员。】

【入部条件:被鸩酒毒过、被白绫勒过、被匕首捅过、都还活着。】

【欢迎入部。】

赵韶涵盯着那行欢迎入部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做急诊科医生时,抢救室里贴过的一行标语。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她当时是救别人命的人。

现在她要救自己。

可她偏偏连死都救不了自己。

……行吧。

她把金簪往凤榻上一扔,重新靠在扶手上。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丑时了。

这座皇宫里最安静的时候。

她闭上眼,决定先睡一觉。

反正她这辈子,有的是时间。

【系统内部备注(仅宿主可见):】

【恭喜宿主解锁成就:第一个求死未遂。】

【成就奖励:经验+1。】

【当前经验:1/1000000。】

【距离下次升级所需经验:999999。】

【系统建议:宿主您这个升级速度,按您目前想死的行为模式推算,大概需要求死999999次才能升级。】

【也就是大约,再活100万年。】

【请宿主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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