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楚奴秦卒

此地,大秦南郡,故楚边陲荒县。

三年前,秦军破楚都寿春,俘楚王,偌大楚国轰然崩塌,江淮楚地尽数纳入大秦版图。

昔日的楚国子民,顷刻间沦为亡国遗民,被秦人称之为“楚奴”。

而他,附身的这具躯体,年仅十七岁,同名同姓,亦是楚生。

原身是楚地遗民,父母早亡,孤苦无依,故土被占、家园残破,无田无宅、无依无靠。

依照大秦严苛的徭役戍边律法,凡无籍无田的青壮年黔首,一律强制征调戍边,充实边陲防务。

于是,原身被征召入伍,成了大秦最底层、最卑微的边陲戍卒。

大秦戍卒,说是兵,实则比流民蝼蚁也好不到哪里去。

尤其是他们这些楚地降民出身的戍卒,在秦军体系中地位最低,既无秦人军功子弟的优待,也无本土吏卒的庇护,平日里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差最糙的粮,还要受尽本土秦卒的欺凌与折辱。

就在方才,原身只因饿得头晕,多啃了一口掺杂砂石的粟米饼,就被两名执勤的秦卒当众殴打,一脚踹在心口,当场气绝身亡,这才让现代的楚生借机魂穿而来。

“咳咳……”

楚生撑着泥泞的地面,艰难坐起身,胸口阵阵钝痛,肋骨仿佛都隐隐作裂。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骨瘦如柴、布满冻疮与血痂,掌心全是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身上的麻布戍卒服破烂不堪,多处撕裂,根本遮不住风寒。

这副身躯,孱弱、贫苦、伤痕累累,完美诠释了乱世黔首的卑微与无助。

“妈的,这楚奴命还真硬,踹了一脚居然还没死透?”

一道粗野蛮横的呵斥声骤然响起。

两名身着黑色简陋秦军戎装的士卒迈步走来,甲叶简陋、神色倨傲,眼神里满是对楚人的鄙夷与不屑。

二人身材魁梧,相较于瘦弱的楚生,宛若猛虎对羔羊。

左边的壮汉名叫王三,是本土秦卒,驻守边陲三年,平日里最是喜欢欺凌楚地新来的戍卒,仗着自己资历老、有同乡撑腰,在这小小戍营边缘横行霸道。

右边的士卒名叫李狗,同样是秦人,唯王三马首是瞻,欺压楚奴从不手软。

方才打死原身的,正是这二人。

王三居高临下地踹了踹楚生的腿,语气极尽嘲讽:“贱奴就是贱奴,给口吃的就不知天高地厚,戍营的粟米也是你配多吃的?真当大秦养着你们这些亡国余孽是做善事?”

李狗跟着附和,一脸狠戾:“三哥,依我看,这种贪嘴的楚奴留着也是浪费粮草,干脆再补几脚,直接扔去荒山喂狼算了!反正边陲戍卒死几个,根本无人过问,更无人追责。”

两人言语轻佻,视人命如草芥。

在这远离县城、地处边陲的戍卒营地,律法的约束力被无限削弱。

天高皇帝远,县府官吏极少巡查此地,底层秦卒欺压楚民、打死戍卒的事情屡见不鲜。

死一个无依无靠的楚地戍卒,就如同死一只蝼蚁,根本不会有人追查,更不会有人为其伸冤。

换做之前的原身,此刻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要么跪地求饶,要么绝望等死。

但此刻,躯壳之内已然换了灵魂。

楚生缓缓抬头,眼底没有怯懦与恐惧,只有一片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深邃。

常年研究秦律、洞悉大秦底层规则的他,瞬间认清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乱世底层,弱者从无求饶的资格。越是卑微退让,越是任人宰割。

大秦以法治国,秦律严苛细密,看似冷酷,却也是眼下他唯一能依仗的护身符。

不等王三二人再次动手,楚生沙哑着嗓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秦律,戍卒相殴,擅杀同泽者,杖毙,连坐伍长。”

一语落下,喧闹的氛围瞬间凝滞。

王三、李狗二人脸上的戏谑与狠戾骤然僵住,一脸错愕地看向地上的楚生。

一个任人拿捏、目不识丁的楚地贱奴,居然开口说出了秦律?

王三愣了片刻,随即嗤笑出声,满眼不屑:“哈!一个亡国楚奴,也敢妄谈秦律?你识得几个字?也敢在老子面前装腔作势?”

李狗更是上前一步,抬手就要再打:“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嘴硬!”

楚生眼神不变,身形微微一侧,轻巧避开这一巴掌,继续沉声说道:“《戍律》有规:同伍士卒,非公战相残、私斗杀人者,以擅杀罪论处,腰斩于营门。

你二人方才蓄意殴打,致我重伤,若是我今日身死,你二人皆难逃律法惩处,伍长连带受罚,戍主亦有监管之责。”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精准报出戍律核心条款。

这些不是他凭空杜撰,而是来自云梦秦简的真实记载,是大秦实打实的军中律法,字字有据可依。

王三、李狗都是底层普通戍卒,大字不识几个,平日里只懂服从军令、欺压新人,哪里熟读过完整的秦律?

他们只知道边陲偏远、管束松散,却不知道私杀同伍士卒的真正重罪下场。

此刻被楚生精准点破律法严惩,二人心中顿时莫名一慌,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他们敢仗势欺人,敢暗中殴打,却不敢真的坐实私杀同泽的罪名。

一旦闹大,层层上报,即便身处边陲,也无人敢包庇擅杀士卒的重罪。

看着二人眼底闪过的忌惮与犹豫,楚生心中了然。

他赌对了。

大秦底层士卒,蛮横归蛮横,却最是敬畏律法。

秦律赏罚分明、严苛残酷,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深入人心,无人敢轻易触犯重罪。

“哼,牙尖嘴利!”

王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忌惮,嘴上却依旧强硬,刻意维持自己的威势,

“不过是挨了几脚,还敢拿律法压人?区区楚奴,也配讲法?”

话虽如此,他却再也不敢动手伤人。

李狗也收敛了凶态,悻悻地收回手,眼神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楚生,总觉得此刻的这个楚地戍卒,和往日那个懦弱怯懦的废物截然不同。

楚生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忍着胸口的剧痛,拍去身上的泥泞破烂,目光平静地直视二人:

“律法面前,无分秦楚,只论黔首士卒。戍营有规,口粮有制,我未曾逾矩,你二人无端霸凌、私刑伤人,已然触犯军规。”

铿锵话语,掷地有声。

周围几名远远围观的戍卒,大多是和楚生一样的楚地遗民,此刻全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往日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楚生,今天居然敢正面硬刚秦人戍卒,还搬出秦律震慑对方?

王三被怼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狠狠瞪了楚生一眼,咬牙道:“好!好得很!你给老子等着!咱们走着瞧!”

他知道今日无法再拿捏楚生,再多纠缠只会自取其辱,索性撂下一句狠话,带着满心憋屈的李狗转身愤然离去。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楚生紧绷的身躯才微微放松,心口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摇晃。

他不是不怕,而是不能怕。

穿越到这个乱世,沦为最底层的亡国戍卒,无背景、无靠山、无实力,若是连骨气与理智都丢掉,只会重蹈原身覆辙,死得不明不白。

秦法严苛,乱世无情,这是一个人命最贱的时代。

但同样,这也是一个阶层可以流动、有功必赏、唯才是举的时代。

大秦军功爵制高悬,底层黔首亦可凭军功进阶,布衣亦可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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