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崇祯九年,边堡残卒

崇祯九年,秋。

大明,宣府镇,永宁卫,乱石堡。

他不再是二十一世纪的退役军人李成荣,而是明末大明边军一名最底层的小兵,也叫李成荣。

原主年方十九,世代军户,祖辈戍守边墙,扎根这座塞外小堡数代。

只是如今大明卫所崩坏,军户早已名存实亡,别说粮饷俸禄,就连温饱都成了奢望。

原主自幼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守着堡内一间破屋,无依无靠,前些日子深秋酷寒来袭,又连续数日未曾饱腹,饥寒交迫之下,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硬生生熬死在了这破败的堡墙之下。

直到来自数百年后的李成荣,接手了这具濒临死亡的躯壳。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李成荣勉强稳住心神,缓缓打量四周。

脚下是冻得坚硬冰冷的黄土,坑洼不平,散落着破碎的枯草与腐烂的秸秆。

身前是一道残破不堪的夯土堡墙,墙体斑驳开裂,多处坍塌缺口,露出里面混杂的碎石与杂草,垛口残缺不全,不少地方早已塌陷,根本挡不住风雪,更挡不住塞外的胡骑。

这就是大明北疆的边防要塞,乱石堡。

说是堡垒,实则就是一处破败的土围子,孤零零矗立在苍茫荒芜的塞外原野之上。

堡外草木枯黄,原野空旷寂寥,一眼望不到尽头,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残雪尘土,漫天飞舞,天地间尽是一片肃杀破败之色。

乱石堡隶属宣府镇防线,是大明抵御后金铁骑南下的前沿小堡,位置偏僻,体量极小,平日里不受镇城官府重视,战乱之时却首当其冲,直面虏寇兵锋。

可如今,这道守护北疆百姓军民的防线,早已烂到了根子上。

李成荣撑着僵硬的身体,缓缓坐起身来,只觉浑身冰冷。

身上套着一件破烂不堪的旧棉甲,棉絮早已板结发黑,多处破损外露,根本存不住半点暖意,勉强蔽体而已。

下身是打满补丁的粗布军裤,脚上的布鞋鞋底磨穿,冻得双脚麻木刺痛,几乎失去知觉。

堡墙之下,散落着十几个和他一般模样的军卒,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眼底布满麻木与死气。

有人蜷缩在墙角避风,一动不动,不知是昏睡还是已然冻毙;有人呆呆望着远方,眼神空洞,看不到丝毫生机与希望。

这就是大明边军。

是史书上镇守北疆、抵御外虏的边军精锐。

可眼前这群人,别说披甲杀敌、守城御敌,就连活下去都已是奢望。

一个个形销骨立、羸弱不堪,别说上马征战,就连站立许久都颇为费力,说是残兵败卒,都是抬举了他们,分明就是一群苟延残喘的乱世流民。

李成荣心中沉到了谷底。

穿越到明末,还是崇祯九年的北疆边地,这哪里是重生,分明是坠入地狱。

他熟读历史,太清楚这个年份意味着什么。

崇祯九年,公元1636年。

关内,连年大旱、蝗灾四起,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势力死灰复燃,纵横中原数省,官军围剿屡战屡败,天下已然大乱。

关外,皇太极已然改国号为清,彻底整合漠南蒙古各部,铁骑精锐日夜觊觎中原,年年入塞劫掠,屠戮边民、掳掠人口财货,大明边防线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朝堂之上,崇祯帝勤政却多疑急躁,刚愎自用,朝中党争不休、文官误国、贪官横行,国库空虚、军备废弛,偌大的大明王朝,早已是大厦将倾、风雨飘摇,只剩一副空壳苟延残喘。

而他,李成荣,现在身处最危险的北疆前线,无钱、无粮、无靠山、无亲朋,一无所有,只是一名随时会被冻死、饿死、战死的底层边卒。

稍有不慎,便是埋骨荒原、化作塞外枯骨。

“荣哥儿,你可算醒了,方才你躺在这里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你熬不过去了。”

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惋惜。

李成荣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约莫三十岁的军士慢慢挪了过来。

此人名叫王二柱,是堡内为数不多的老实军户,为人忠厚懦弱,也是原主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熟人。

他同样面色蜡黄、身形消瘦,身上的衣物比李成荣也好不到哪里去,双手冻得通红开裂,布满冻疮。

王二柱蹲下身,看着李成荣虚弱的模样,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无奈:

“你这孩子也是命苦,这场风寒放倒了咱们堡里好几个人,前日老周头没熬过去,昨夜直接冻硬了,草草埋在后山乱葬岗了。你能醒过来,算是捡回一条命。”

李成荣闻言,心头微凛。

一场风寒,便能夺人性命,可见此地生存环境之恶劣,乱世底层人命之卑贱,当真如同草芥蝼蚁。

“多谢柱哥挂念。”李成荣嗓音沙哑,艰难开口,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眼前之人并无陌生感。

王二柱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抬眼望了望空旷萧瑟的堡外原野,又看向堡内方向,低声道:

“醒了就好好歇着,别乱跑。方才哨官李爷带人过来巡查了,看你躺着不动,也没管你,自顾自走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愈发苦涩:“这个世道,谁顾得上谁啊。咱们这些底层小兵,死了也就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成荣沉默不言,心中却一片冰凉。

李哨官,李三,乱石堡的顶头上司,世袭卫所哨官,也是压榨堡内军户的直接恶人。

按照卫所规制,朝廷每月会下发军粮、饷银、布匹物资,供养边军士卒。

可层层盘剥之下,从镇城总兵、卫所参将,再到千户、哨官,每一级都层层克扣截留,最后落到底层小兵手中的,寥寥无几。

尤其是这座偏远残破的乱石堡,天高皇帝远,李三便是这里的土皇帝,一手遮天。

朝廷下发的粮饷物资,几乎尽数被他私吞变卖,堡内军户常年无粮无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苦苦挣扎求生。

原主之所以饥寒交迫染病而亡,归根结底,便是被这层层贪腐、残酷压榨逼死的。

“粮饷,这个月又没发?”李成荣压下心中的戾气,轻声问道。

王二柱苦笑摇头,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发?做梦呢。上个月的粮饷就被李哨官以‘边情紧张、物资统筹’为由扣下了,这个月更是半点音讯都没有。别说饷银,就连最粗的陈米、糠皮都没见着。

”

“堡里如今存粮见底,各家各户都在啃树皮、挖野菜度日,野菜挖光了,就熬稀汤水充饥。

昨日还有两家军户活不下去,带着妻儿逃堡了,只是塞外荒无人烟,到处都是流寇鞑子,逃出去,多半也是死路一条。”

听着这番话,李成荣彻底认清了眼前的绝境。

无粮、无饷、无援。

堡墙残破、军备废弛、士卒羸弱。

外有鞑子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入寇劫掠,内有上官压榨、兵痞横行、民不聊生。

这就是崇祯九年的大明边堡,这就是他如今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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