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2000

2000年8月15日,千禧年。

苏晚是被院子里一声炸雷似的吆喝吵醒的。

死丫头!太阳晒屁股了还赖床!王家今天下午来商量过门的事,你赶紧起来把院子扫了,别让人家看笑话!

她睁开眼,看见头顶老式吊扇吱呀转着,阳光从木窗斜进来,墙上挂着一本大红底烫金字的挂历——2000年8月。

苏晚愣了三秒。

她记得自己上一秒还躺在2025年冬天的医院走廊里,心口疼得喘不上气。五十岁,三座城的手机连锁老板,被合伙十年的老搭档和发小联手坑得倾家荡产,死在抢救室外。

结果一睁眼,回到了二十二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光洁,没有老年斑,没有常年拆机磨出的茧。

她掐了自己一把。

疼。

真回来了。

门外又传来王秀兰的大嗓门:苏晚!听见没有!

苏晚穿上衣服,拉开房门。

院子里,她妈正蹲在井台边择菜,头也不抬:赶紧洗脸吃饭,下午王家来人。

妈。苏晚开口,王家那门亲事,我不嫁。

王秀兰择菜的手一顿,抬起头:你说啥?

我不嫁王勇。

你疯了?!王秀兰蹭地站起来,人家8888的彩礼都给了!钱都收了!你弟弟下个月订婚,还指着这笔钱呢!你不嫁?你说不嫁就不嫁?!

苏晚看着她。

上辈子,就是这句你弟弟要订婚,让她咽下了所有话,忍气吞声嫁进王家,被王勇打折一根肋骨,逃出去当三十年柜台小妹,最后死在医院走廊。

这辈子,她一个字都不想再忍了。

钱收了,就退回去。她说,王勇什么样,您心里没数?他上个月才把前一个对象打进医院。您让我嫁他,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王秀兰叉着腰,王勇有手艺有铺子,你嫁过去就是老板娘!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苏晚说,重要的是,从今天起,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我的钱,谁也别想动。

她说完,转身回屋,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是她攒了多年的私房钱。

八十七块。

苏晚把铁盒揣进怀里,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重男轻女了一辈子的妈,窝囊了一辈子的爸,还有那个把她当提款机的弟弟。

上辈子她在这个家忍了三十年,忍到死。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吸她一滴血。

她没去东关街,先拐了个弯,去了城东。

王家在城东开了个修车铺,三间门脸,门口堆着轮胎废铁。苏晚到的时候,王铁柱正蹲在门口抽烟,王勇光着膀子躺屋里沙发上看电视。

王叔。苏晚站在门口,我来退婚。

王铁柱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屋里王勇听见动静,坐起来,眯着眼打量她:退婚?苏晚,你脑子让驴踢了?

苏晚没废话:彩礼8888,我妈收的,我让她原数退给你。婚书没领,过门日子没到,婚约作废,两不相欠。

你说作废就作废?王勇站了起来,一米八的个子,影子压过来,苏晚,你别给脸不要脸。过门那天,你老老实实嫁过来,什么都好说。你要敢闹——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你信不信,我让你在城东这片儿待不下去?

苏晚仰着头,看着这个上辈子打折她肋骨的男人,心里没有一丝害怕。

王勇。她说,我再说一遍,这婚,我退定了。你要是不服,冲我来。

冲你来?王勇嗤笑,你一个丫头片子,退了这门亲,你能干啥?喝西北风?

苏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王勇,你给我听好了。她说,三天之内,我苏晚在东关街开起一家店。一个月,我挣的比你爹一年挣的都多。

就凭你?王勇笑得前仰后合,苏晚,你他妈做梦呢?你连个工作都没有!

那就走着瞧。

苏晚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王勇的骂声和摔东西的声音。她没回头。

她沿街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一阵吵嚷。

街口围了一群人,中间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哥,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个塑料袋,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眼镜男理论。

我急着赶火车!你张口就要两百,还说要修一周!我这火车下午四点就开!

没办法。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你手机进水太严重,主板都烧了,得换主板,五百,最快也得两天。爱修不修。

你——!

苏晚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那个大哥怀里的手机。

摩托罗拉,进水机,屏幕还带着水汽。

她走进去,说了一句:大哥,手机给我看看。

大哥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拆开后盖,看了一眼主板,抬起头:

进水不到半小时,主板没烧。就清理一下的事,二十分钟,五十块。

人群炸了。

五十?大哥瞪大眼睛,他张口就要五百!

眼镜男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了:你是谁啊?在这儿瞎说什么!那主板明明烧了!

苏晚没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棉签和一小瓶酒精——她出门时顺手揣的,上辈子的习惯。

她当街蹲下,把手机拆开,用棉签蘸着酒精,一点一点擦主板上的水渍,又用嘴吹了吹,把排线重新压紧,装好电池。

前后不到五分钟。

开机。

屏幕亮了。

好了。她把手机递回去,通讯录都在,你赶火车去吧。

大哥接过来,手都在抖。他翻出媳妇的电话号码,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真好了?!

五十。苏晚说,赶车要紧。

大哥哆哆嗦嗦掏出一张五十的塞给她,又回头冲眼镜男啐了一口:黑心玩意儿!人家五分钟修好的活,你开口五百!

眼镜男脸色铁青:你、你等着!

我等着。苏晚把五十块收进铁盒,我在东关街开店,店名东关通讯。有本事,你来找我。

人群轰然叫好。

这丫头神了!

五分钟!那个眼镜刚才还说要五百!

东关通讯?那不是老周要转的店吗?

眼镜男的脸涨成猪肝色,往前一步,指着苏晚的鼻子:你、你一个臭修手机的,懂个屁!我这可是正规维修店,有证有照!你当街抢生意,信不信我去工商所告你?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告我?她笑了,大哥,你修一台进水机,张口五百,修一周,这是抢钱。我修一台,二十分钟,五十块,这是手艺。工商所来了,也得先查查你的价目表吧?

眼镜男噎住了。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就是!五百块修个手机,你咋不去抢!

这丫头说得对,人家这才是手艺!

眼镜男灰溜溜地走了,临走还不忘扔下一句:你等着!东关街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苏晚没理他。

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场,是她的开业礼。

从明天起,东关街的人都会知道:老周店里来了个丫头,会修手机,修得快,修得便宜,还能一眼看穿翻新机。

名声,就是这么传出去的。

而在2000年的小城,名声就是生意,生意就是钱。

她看着眼镜男消失的方向,心里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一部进水机,他收五百,她收五十。她便宜,不是她傻,是她知道——修手机只是引子,卖手机才是大头。

等她攒够本钱,进手机城拿了柜台,一台新机挣的钱,顶修十台进水机。

到那时候,别说一个眼镜男,整个手机城的维修店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条路,她上辈子走过一遍。

这辈子,她要走得更高、更快。

苏晚没多留,转身朝东关街走去。

身后,王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外面,盯着她的背影,脸色难看。

苏晚知道他在看,没回头。

她一路走到东关街街角,停住了。

街角有家店,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东关通讯四个字,漆掉了大半。玻璃门上贴着张白纸:本店转让,价格面议。

店里很暗,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趴着打盹,身边堆着乱七八糟的零件和旧手机。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东关通讯。

2000年8月15日,兜里八十七块,手机行业起飞的前夜。

周师傅。她在心里说,你的店,我要了。这台千禧年最大的风口,我踩定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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