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麦子 麦田!

陆铮摇头晃脑睁开眼的时候,耳朵里全是重炮的声音。

不是演习。是真炮,近,震得胸腔发麻,那种从脚底板往上蹿的震动。他趴在一条交通壕的土壁上,嘴里全是湿土,作训服的袖子蹭的都是土,胳膊肘上火辣辣的。

他抬起头。面前是一大片麦田,麦子刚刚发黄,一截一截立在地里。远处有火光,烟柱升起来,黑的,被风扯成一条。

“趴下!“

一只手按在他帽子上,力气很大,把他按得脸贴在土上。

土腥味。硝烟味。还有一种甜腻腻的味道,混在烟里,钻进鼻子。

陆铮最后一个记忆是集团军作战处办公室的白炽灯。

他趴在沙盘前改方案,手边是一杯凉透的茶,窗外是辽阳的夜,车声很远。他记得自己伸手去扶沙盘上那枚歪了的蓝军旅旗子,然后眼前一黑。

然后第二批炮弹落下来了。

不是落在他附近。是落在观察缝外面,麦田那头。陆铮从观察缝里看出去,正好看见三四个弹坑在日军队列里炸开,泥土和碎麦秆冲天而起,像几只灰黄色的大手从地里伸出来。他听见炮弹爆炸的声音比看见火光晚了半拍,轰的一声,气浪从观察缝里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焦土味。

日军队列在散。他看见那些穿黄军装的矮个子弯着腰往麦茬地里钻,有人在喊,声音被炮声撕得断断续续。

“师长?“

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不敢相信的语气。

陆铮转过头。

交通壕里蹲着一个兵,二十来岁,钢盔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支Kar98k,脸上全是泥。他正盯着陆铮的衣服,那身衣服跟这条交通壕里所有人的灰绿色呢子军装都不一样。

“师长?!“这个兵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您怎么在这?!“

交通壕里另外几个兵也转过头来。一个老兵,脸黑,胡子拉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了陆铮一眼,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真是师长?“老兵嘟囔了一句,然后立刻站起来,“排长!师长在这!“

一个矮壮的军官从交通壕那头猫着腰跑过来,钢盔歪戴着,臂章上是少尉。他跑到陆铮面前,看清陆铮身上那身不对头的迷彩服,脸都白了。

“师长,您怎么跑到前沿来了?这里是前沿,105刚打完急袭,日军步兵马上就上来“

“别急。“陆铮说。

他的声音很平。交通壕里一下子安静了半秒。

“打完再说。“陆铮从观察缝里又看了一眼麦田那头,日军队列正在从弹坑里往外爬,“给我一支枪。“

三排长愣了。

“师长,您——“

“给我一支枪。“

三排长手忙脚乱地从旁边一个兵手里接过一支Kar98k,弹夹是满的,递过来。陆铮接过去,拉了一下枪栓,检查膛内,关上保险。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跟这具骨节粗大的手和他身上那件不合时宜的作训服形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

交通壕里的兵都看着他。

“该打就打。“陆铮说,“别因为我在这就乱了。“

三排长咽了口唾沫,猫着腰回到自己的位置。

陆铮在观察缝旁边蹲下来,把Kar98k架在土袋上。他原来在基层,每年实弹射击成绩都是优,但那是打靶,不是打仗。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睛贴到瞄准具上。

麦地那头,日军开始冲锋了。

日军,没拉散兵线,一个中队,弯腰端着枪,利用麦地的起伏地形往前摸。他们跑得不快,交替掩护,一个组趴下射击,另一个组往前跃进。

然后MG42响了。

撕布声从交通壕两侧的机枪阵地上同时炸开来,密得像是大量帆布在同一个瞬间被撕开。陆铮看见麦地那头,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突然像被绊了一下,栽倒,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但队形已经乱了。

四号H从左侧的树丛后面出来的时候,陆铮听见了履带碾过麦茬地的咔嚓声。他从观察缝里看出去,长管炮口正对着日军冲锋队形的侧后。

轰。

这一发很近。陆铮感觉交通壕的土壁簌簌往下掉土。一发75毫米高爆弹落在日军冲锋队形的侧后,泥土和碎麦秆飞起来,把半个麦田都遮住了。

日军的冲锋停了。

没有溃退,交替掩护往后撤。一组射击,另一个组往后撤,交替,有条理。陆铮在瞄准具里看见一个日军军曹趴在麦茬地后面,举着刀在喊什么,声音被MG42的撕布声盖过去了。

交通壕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更响亮。

“师长呢?师长在哪?“

一个穿着黑色坦克兵制服的军官从交通壕那头大步跑过来,钢盔都没戴,满脸油泥。他跑到陆铮面前,看清陆铮身上那身作训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都白了。

“师长!“他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交通壕都能听见,“您怎么在这!这里是前沿!“

这是秦毅。陆铮脑子里的某个记忆自动拼出了这个名字。装甲团团长。副师长。

“打完了?“陆铮问。

“打完了!一个大队,一千人,跑了不到两百!“秦毅急得直跺脚,“但师长,这里不能待!日本人后面有炮兵,万一回炮!“

陆铮从观察缝里最后看了一眼麦田。日军已经退到麦茬地边缘,那里横着几辆Sd.Kfz.222装甲车,炮口对着他们,退路被掐死了。他看见有日本兵把枪举起来。

他把Kar98k递给旁边的三排长。枪托上还沾着他手上的汗。

“带我去换衣服。“

秦毅如蒙大赦,转身就往交通壕那头跑。陆铮跟在他后面,猫着腰,交通壕里的土壁蹭着他的肩膀。那些蹲着的兵都在看他,目光从他身上那身衣服扫到他脸上,又赶紧移开。

前指设在麦田后面一片小树林里,几辆251半履带车围成一圈,中间架着天线。秦毅把陆铮领进中间一辆指挥车,车厢里铺着地图,角落里放着一个打开的皮箱,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将常服,灰绿色呢子,铁十字别在领口上。

“换。“秦毅说,“周参谋长在哈城师部那边急得不行,说您今天应该到师部的。“

陆铮把外套脱下来。

车厢里只有他和秦毅。秦毅背过身去看地图。陆铮站在车厢中间,身上还穿着里面的速干衣,露出的胳膊上是这具身体的肌肉线条,和伤痕都是他原来的。

他拿起那套中将常服,抖开。呢子料子很挺,领口的铁十字磨得发亮,检查了一下也没有多余标志。他把胳膊伸进袖子,秦毅从后面帮他把领口整理好。

换衣服的时候,他脑子里在过。

他是陆铮,二十七岁,集团军作战处参谋,昨天晚上还在机关的办公室里对着沙盘。现在他穿着中将常服,站在1928年哈尔滨郊外的一辆251指挥车里,外面是刚打完仗的麦田和一千个日本兵的尸体。系统没说话,从他醒来到现在没有嘀音,没有面板,没有任何提示。它把他扔过来,就不管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脱下来的作训服。臂章蹭掉了,袖子破了一块,上面还沾着交通壕的湿土。他从军裤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他的军官证,红色封皮,上面贴着他原来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规矩。

秦毅回过头来看他。

陆铮把迷彩服叠好,连同那本红色证件一起,仔细放进角落里那个打开的皮箱里。他从皮箱里拿了一块布,把迷彩服裹了一层,扣上皮箱扣。

他叫过来一个站在车外的兵。那个兵很年轻,脸还嫩着,就是刚才交通壕里第一个认出他的那个。

“这个箱子跟着我。“陆铮说,“带好了。“

年轻兵立正,接过皮箱,抱在怀里。

陆铮拉开车门。

树林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麦田那头的硝烟还没散,被夕阳染成暗红色。远处传来卡车发动机的声音,是后勤的队伍上来打扫战场了。

“回师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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