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中初见1/2

雨水冲刷着他年轻脸庞,却冲不散他那双眼睛里的桀骜。

三招断刀的耻辱,十万灾民悬命的焦灼,好友惨死的悲愤,在我胸腔里翻搅。直到牢狱中,他冷笑着反问我:“……何错之有?”

十月,霜降。

冰冷的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砸落,敲在泥泞的官道上,也敲在我按着腰间刀柄,止不住发抖的手背上。

寒意刺骨,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炽热灼烧的邪火。

身后,沉重的车轮碾过泥水,发出生锈的轱辘声,还有铁锁镣铐在颠簸中,发出的摩擦声。

他就是传说中的寒鸟,那个劫走十万两赈灾黄金,割断了我至交好友,水洲知府陈大人喉咙的凶徒。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从雁回关外那一战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就那么靠在囚车的木栏上,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押送的士兵都在私下议论,说他是不是哑了,是不是被那记闷棍打傻了。我没有参与那些议论,因为我知道他没有傻,更没有哑。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

他昂着头,视线穿过冰冷的雨帘,死死地钉在我背上。

一个不到弱冠之年的毛头小子,竟然斩断了我这把,吹毛断发的青峰宝刀,更将陈大人那样快如惊鸿的剑客,一招毙于瞬息之间……荒谬!

这差事刚派下来时,我是什么嘴脸?

“又是哪家肥得流油的贵人库房被光顾了?”我接过那封火漆密令时,嘴角怕是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总捕的位子还没坐热乎,手底下积压的大案要案卷宗,能堆满半间屋子,上面却丢过来这么一桩,无关紧要,甚至鸡毛蒜皮的劫富济贫?

哼,江湖草寇的老把戏!无非是看准了那些蛀虫心虚,不敢声张,正好拿来给自己脸上贴金,博个侠盗的虚名。

什么一剑破百甲,千里不留行,什么劫富济贫,盗亦有道,我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每一个都大同小异,每一个都经不起推敲。

这种货色,顺着藤摸瓜,自然手到擒来。

我甚至盘算着速战速决,好腾出手,去料理真正棘手的江洋大盗。

一开始我确实是这样想的,直到大人把一封染着血的密报甩在面前。

“十万两黄金……水洲赈灾专款……陈大人……府内遇害……”

水洲……这个名字猛地砸在我后脑。半月前邸报里轻描淡写的“水患”,竟已成了吞噬一切的泽国。

十万两黄金,那是多少条命悬于一线的指望?而陈大人……

陈正阳,陈兄。

当年我还在南七北六的镖路上,提着脑袋讨生活,一次押送红货途径水洲地界,遇上了硬点子。

那伙悍匪的头领,使得一手诡异刁钻的双刀,我则仗着年轻气盛,剑走偏锋,自以为能压制,却被他逼得险象环生,险些弄伤同事。

就在我们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是时任水洲一个小职的陈兄,经恰巧路过此处。

只一剑,快得我几乎没看清剑光如何亮起,又如何敛去,那匪首的一把刀就脱手钉在了三丈外的树干上,兀自嗡鸣。

“后生人,以后你可要记住了,”他当时收剑入鞘,声音带着看透世情的沧桑。

“江湖道儿,不是比谁更快,是看谁的剑,指向何方。剑锋染了无辜血,再快也是邪道。”

“前辈,在下用的不是剑,是刀……”

“……”

那一战,他救了我的命,也折服了我的心。

后来我弃了刀头舔血的镖师生涯,投身公门,不能说没有他那一剑,那一言的影响。

我们书信往来,虽不频繁,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信中常叹人生沉浮,世道艰难,却始终守着那份“剑指当指处”的信念。

他得罪过不少人,也救过不少人。

后来他的官越做越大,从一个小吏做到了水洲知府,可他穿的衣服还是旧衫,住的屋子还是简陋的官邸。

他把所有的俸禄,都贴补给了辖下的穷苦百姓,自己过得像个清修的道士。

我曾问他,为什么不留些钱,给自己置办点像样的东西。

他笑了笑,说:“我这条命都是捡来的,还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他不肯细说,我也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年轻时一定经历过什么。那种看透生死,看淡名利的洒脱,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

大约一年前,我收到他最后一封信。

他说水洲大雨不停,堤坝危险,恐怕要出事。

他说他已经上书朝廷,请求拨银赈灾,加固堤防。他说他夜不能寐,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贤弟,你我相交多年,若我有不测,请务必照看水洲百姓。”

水洲遭此大难,他必定是殚精竭虑,夙夜难眠。

可如今……他竟死了?死在自己的府衙,连剑都未曾出鞘?

密报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又清晰:咽喉一剑,干净利落,现场无激烈打斗痕迹。

我最尊敬的前辈,竟被人像宰鸡屠狗一般,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而那十万灾民的救命钱,就在他眼皮底下,不翼而飞!

“查!”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贼人给我挖出来!”

密探来报,贼人名为安敏,水崖人士。

水崖,一个藏在南方群山褶皱里,鲜为人知的小地方。我们星夜兼程赶到时,只扑了个空。

破败的茅屋里蛛网尘封,邻居畏畏缩缩地告知:“安敏?那个短命鬼啊,他死了!尸体还是我们草草埋了的。”

“说来他们家也真是可怜,父母早亡,他一人带着个小弟生活,本以为靠科举翻身,却没想到翻身翻的连命都没有了……”

快马加鞭换来的结果,就是这个答案。希望像被戳破的鱼鳔,瞬间瘪了下去。

人死了,黄金呢?难道真的石沉大海,再无线索?

陈兄的血,水洲灾民的绝望,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

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我们如何对付这个罪大恶极之人的场景,如今全都土崩瓦解,化为齑粉。

回城的路途,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难道这案子,就要成为我堂堂六扇门总捕生涯里第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无法洗刷的污点?

陈兄,我对不住你……

就在这山穷水尽,心如死灰之际,一丝微弱的火苗,竟在江湖的阴沟暗渠里,重新燃起。

酒肆里醉汉的吹嘘,驿站车夫闲谈的只言片语,像零散的拼图碎片,渐渐聚拢成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轮廓。

安敏没死,他还活着!而且有了新的名号——寒鸟!

更离奇的是,那些和他交过手的幸存者,高度统一的描述。

这家伙下手狠辣,专断人筋脉,废人武功,尤其喜欢废掉对手握兵器的手,让他们终生再难提刀弄剑。

可偏偏,他不杀人。无论对手如何辱骂挑衅,他最多废其武功,断其兵刃,留人一命。

寒鸟之名,取意其剑光之冷冽,身法之轻灵。孤高难近,如寒夜孤鸟。

寒鸟……安敏……劫杀知府,盗取赈灾黄金的悍匪……一个不杀人的剑客?

这巨大的矛盾,不停冲刷着我的认知。

陈兄的死,那干净利落的一剑,又该如何解释?难道……

无论有多少疑团,这是唯一的线索!

我压下所有混乱的思绪,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六扇门最精锐的追踪好手,刑部最老练的画像师,遍布各地的眼线……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云城为中心,向着江湖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撒开。目标只有一个:抓寒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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