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嗷呜

林小暖最后的记忆是凌晨三点零七分。电脑屏幕上的论文光标闪了最后一下,她趴下去的时候额头砸在键盘上,字母j被摁出了一长串。没觉得疼,只觉得困,困得眼皮像灌了铅,困得听见室友在说梦话也懒得回应,困得世界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碎掉。

再睁眼的时候,空气不对。

太湿了,湿得每一口呼吸都像含了水,咽喉里黏糊糊的,鼻腔里灌满了某种浓烈的、泥土混合着腐烂植物根茎的气息。光线也不对,暗绿色,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头顶是一片巨大的蕨类叶片,边缘带着锯齿,叶脉粗得像婴儿手臂。风吹过来的时候,那片叶子晃了一下,抖落的水珠砸在她鼻尖上。

凉的,太凉了。

林小暖想抬手擦一下,但她的手没抬起来。

确切地说,她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一只爪子。三根趾头,趾端带着小小的弯钩状指甲,皮肤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近似半透明的白色鳞片。她把那只爪子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短粗的后腿,纤细的前肢,一条摇摇晃晃的尾巴从尾椎骨延伸出去,通体覆盖着那种半透明的白色鳞片,在暗绿色的光线里微微反光,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薄瓷。

她张嘴想骂一句卧槽,吐出来的是一声奶声奶气的嗷呜。

林小暖沉默了。她趴在那片巨型蕨叶底下,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中间,开始非常认真地思考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论文写太晚出幻觉了,一定是的,明天早上醒过来她还在宿舍床上,室友还会骂她打呼噜,她还会困得想死。对的。就是梦。

然后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丛林里异常清晰,像有人在她腹腔里敲了一面小鼓。紧接着是一种尖锐的、从胃底翻涌上来的饥饿感,灼烧着她的食道,她饿,饿得想把面前这片蕨叶啃了。

她还真啃了。

第一口下去,满嘴苦汁,涩得她整张龙脸皱成一团。嗷呜一声吐出来,白色的幼龙头甩得拨浪鼓似的,她委屈地趴回去,尾巴尖耷拉下来,砸在泥地上弹了两下。

就这样趴了不知道多久,太阳的光斑从头顶那片蕨叶的缝隙里缓慢移动,暗绿色的光变成了暖黄色的,空气中的潮湿略微减退,她的肚子叫了第十七次。

林小暖终于撑着两条细弱的后腿站了起来,腿发软,踩在湿泥上滑了一下,尾巴甩出去保持平衡,整只小龙歪歪扭扭地往前挪了半步。

她得找吃的,不能在原地饿死,那也太蠢了。

她钻出那片蕨叶,站在了一棵巨型树蕨的根部。抬头往上看,树蕨的冠层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有零星几缕阳光漏下来,落在她的白色鳞片上,炸开细碎的、钻石一样的光点。

林小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光斑,有那么半秒觉得还挺好看,然后饥饿感再次翻涌上来,她认命地朝着一丛看起来嫩一点的蕨类植物挪过去。

挪了大概十几步。

然后地面开始震。

起初只是很微弱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频振动,像远方的雷滚过地壳。林小暖的爪子踩在地上,那些振动顺着她的趾尖传导上来,沿着腿骨一路攀到胸腔,让她整副小骨架都在微微发麻。她停住了,歪着头听。

振动越来越强。越来越近。伴随着某种沉闷的、节奏感极重的咚、咚、咚,每一步都像有座小山在砸地。周围的蕨类叶片开始簌簌抖动,几片枯叶从头顶的冠层飘落下来,擦着她的鼻尖掉在泥里。林小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看见了一双腿。

不是人类的腿。是两根粗壮的、覆满深褐色鳞片的柱子,每一根都比她的整只龙身还要粗。那些鳞片层层叠叠地排列着,边缘微微翘起,上面沾着干涸的泥巴和几道新鲜的划痕。

再往上,是巨大的、微微隆起的腹胯,一条粗得不像话的尾巴拖在后面,尾尖扫过地面时直接犁出了一道浅沟。然后她仰头。仰到脖子几乎要折断的角度,看见了那颗头。

巨大,暗沉,深褐色的鳞片从吻部一直延伸到脑后,颧骨处隆起两道粗粝的骨脊,黄色竖瞳从眼眶里居高临下地压下来,正正好好地——锁定了她。

林小暖的第一反应是跑,她的后腿蹬出去,爪子刨起一蓬湿泥,小白龙的身影在蕨丛里窜成一道白色的闪电,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凭着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往植物最密、光线最暗的地方钻,枝叶抽打着她的脸和身体,她头也不回。跑了大概两百米,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变远,反而更重了——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脏的节拍上。

然后天黑了。

确切地说,是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她头顶罩下来,切断了所有漏下来的阳光,林小暖刹不住脚,整只龙撞进了前面一丛荆棘里,刺扎进她侧腹的鳞片缝隙,疼得她嗷呜一声惨叫。她挣扎着要把自己拔出来,但爪子在湿泥上打滑,越挣扎荆棘缠得越紧。

那只深褐色的大家伙在她身后停住了,她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从上方压下来——热烘烘的、带着血腥气的风,吹在她头顶的绒毛上。然后是移动的声音,他庞大的身躯缓慢地弯下来,巨大的头颅低垂,鼻尖凑近了她。

林小暖把眼睛闭死了。

然后她感觉到那个鼻尖——粗糙的、带着细密鳞片的温热鼻尖——碰了碰她的后背,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鼻尖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往上滑,滑到她的后脑勺,轻轻拱了一下。她的脑袋被拱得往前一点,额头顶在荆棘上,又是一疼。那个鼻尖停了。然后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半寸。

林小暖睁开一只眼。

深褐色的巨龙头正歪着脑袋看她。那双黄色竖瞳里的压迫感褪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真的是困惑,她看得出来的那种,因为他的头歪得更厉害了,像是在琢磨这小东西怎么把自己卡进去了。

然后他做了个让林小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

他张开嘴,露出满口锯齿状的利牙,每一颗都比她的前肢长。那些牙齿缓缓地凑近荆棘丛,悬在她身体上方大约两寸的地方,然后非常、非常轻地咬住了缠住她侧腹的那根粗刺。林小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出。她听见他牙齿咬合时咔嚓一声脆响——荆棘断了。

他又咬断了一根,又一根,一根一根地,用他那一口能咬碎三角龙脖颈的利齿,小心翼翼地给她拆荆棘,牙齿的尖端偶尔擦过她腹部的鳞片,力道轻得她只感觉到一点微微的痒,连划痕都没留下一道,最后一根荆棘从他齿间掉落,林小暖终于从荆棘丛里滑了出来,一屁股摔在泥地上。

她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

然后他张嘴,把她叼了起来。

天旋地转,视野升高,蕨类的冠层从她身边急速下坠,树干的纹理飞速掠过,她被含在他齿间,上下牙的尖端合拢成一个刚好容下她的弧度,齿列微微收紧但并不施力,像是在含着一颗舍不得咬碎的蛋,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嘴唇内侧柔软的黏膜贴着背脊,温热的、微微湿润的,裹着她,他的舌头垫在她身下,粗粝的舌面带着倒刺,但那些倒刺全部平伏着,没有竖起来刮伤她一分一毫。

风声呼呼地从她耳畔刮过,地面在下方飞速后退。他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跨出她跑半天的距离,深褐色的巨大身躯在林间穿行,碾开蕨丛、撞断低矮的树蕨,硬生生在丛林里开出一条路。林小暖被他叼在嘴里晃了一路,晃得脑子都快成浆糊,满眼都是晃动的绿色和褐色的残影。

终于停了。

他低头,把她放在一片干燥的、铺满苔藓的地面上。那苔藓被压得软软的,厚厚一层,还带着点暖意,像是被大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毯子。旁边堆着几块啃干净的大型骨架,骨头上还挂着半干的筋腱,这就是他的窝,林小暖蜷在苔藓上,浑身还在发抖,两条后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起来。

大衍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庞大的身躯没入丛林,地面再次震动,脚步声渐行渐远。林小暖窝在苔藓里,等他消失在视野中才敢抖了一下,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然后她又饿得肚子叫了。她环顾四周,窝的边缘长着几株嫩蕨,她伸长脖子够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起来。

然后地面又开始震。他回来了。

大衍的嘴里叼着一大块血淋淋的肉,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型恐龙的腿部,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他走到窝边,低头把那块肉放在她面前,用鼻尖往前拱了拱,推到她嘴边。林小暖低头看看那块血呼啦的肉,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肉。然后她扭头,对着旁边那丛蕨菜又啃了一口,这次嚼了两下,苦味冲得她直甩脑袋。

大衍歪着头看她。歪了好久。

然后他转身,尾巴横扫过去——哗啦一声,窝旁边整片蕨林被他的尾巴齐根扫断了。嫩绿的蕨尖和粗壮的茎秆混在一起倒在泥地上,断面处涌出清亮的汁液。他走回去,巨大的身躯趴下来,褐色的腹侧贴紧地面,然后把脑袋低到最低,下巴几乎磕在泥里。他用鼻尖指了指地上那些被扫倒的蕨尖,抬眼看她。那双黄色竖瞳里盛着一整片丛林的暗光,等着。就等着。

林小暖愣住了。她坐在苔藓窝里,爪子里还掐着半根苦蕨,看着那头深褐色的、体型比她大出二十倍的霸王龙趴在地上,下巴着地,鼻尖指着蕨菜尖,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粗糙的褐色鳞片上,又从他瞳孔里映出一点暖金色的光。他没有催促,没有低吼,下巴就那么搁在泥地上,尾巴安静地拖在身后,像一座在等她的山。

她松开爪子里那根苦蕨,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他鼻尖指着的蕨尖前,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很嫩,茎秆里含着一汪清亮的汁水,入口微凉,苦味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满口的植物清香。

她又咬了一口。然后第三口。然后整颗白色的小脑袋埋进那堆被他扫倒的蕨菜里,吃得尾巴尖都在晃。

大衍趴在一旁看着她。深褐色的巨兽保持着下巴着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黄色竖瞳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柔,她的白色鳞片上沾了蕨汁和泥,吃得狼藉又狼狈,尾巴尖一晃一晃的,他看着看着,喉咙里忽然滚出一声极低极低的、胸腔都在震动的咕噜声,热烘烘的风从吻部溢出来,把面前那丛蕨尖吹得晃了晃。

林小暖咬着半截蕨茎抬头看他。他的竖瞳微微眯起,喉间那声咕噜没停,一直滚着,像某种从恐龙时代起就存在的、最原始的、最笨拙的温柔。

她想她大概回不去了。

但这头大块头的下巴还磕在泥地上等她吃完,尾巴尖搭在她身后半寸的地方,轻轻拢着,像在圈她的边界。

她低下头,继续啃蕨菜。尾巴尖从他拢着的弧度里伸出去,碰了碰他的鼻梁。

他整头龙僵住了,那声咕噜断了半秒,然后更响地续上来,震得她爪子下的地面都在轻轻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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