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命定之人的相逢

赤松山蓝海深处的松风卷着山雨,撞得破道观的木窗棂吱呀作响。豆大的油灯光苗在飘摇的风里跳荡,噼啪一声溅出一点火星,落在沈清舟裸露的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微颤,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她今年正好十八岁,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裙,衬得眉眼愈发清冽。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鼻梁高挺,唇线锋利,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好看,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对大家闺秀的审美要求。此刻她半跪在斑驳的土炕前,掌心贴着炕上人尚且温热的胸膛,那里最后一点跳动也渐渐平息了。

炕头摊着一卷泛黄的绢纸,边角被山风吹得卷起来,露出“忠勇侯府通敌叛国,全族下狱,秋后问斩”的墨字。观音的目光扫过右下角的朱印,指尖划过那发卷的纸边——距离问斩的日子,正好整整一百天。

“你……过来。”炕上的老人气若游丝,白胡子耷拉在胸前,原本清亮的眼睛已经蒙上了灰雾。他是这个道观唯一的主人,她从小到大只叫他师父,山下的猎户偶尔上山,都说他是十年前突然来这里隐居的前钦天监监正,因为触怒了丞相才躲进终南山。没人知道他真实的名字,沈轻舟也只跟着大伙叫他—国师大人,但私底下还是会没大没小的称之为白胡子。

沈轻舟俯下身,把耳朵贴到老人唇边,山风裹着松涛撞进来,油灯的影子在土墙上晃得厉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她能清晰闻到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死亡气息,那是药石无医的衰竭,带着松烟和泥土的味道。

“你的身世……该告诉你了。”白胡子的手艰难抬起来,枯瘦的手指抚过沈轻舟的发顶,那力度轻得像一阵风,“你是忠勇侯府的嫡女,沈家的骨血……你出生那日,紫微星偏移,南郊祭坛被暴雨冲塌,满朝都说你是召来灾祸的灾星……”

沈轻舟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变得冰凉。这个秘密她其实隐约猜到过,这些年师父从不允许她下山,每次京城有消息传来,他总是盯着她欲言又止。可她没想到,自己真的是那个被钉在“灾星”牌子上的忠勇侯府嫡女。

她原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二十年前,她还是现代天文系一个即将毕业的研究生,在天文台观测流星雨时被一道异常的磁光卷入,醒来就成了忠勇侯府刚降生的女婴。那段记忆至今清晰,她记得现代天文台穹顶的蓝色星光,记得导师讲星座时的语气,记得那些精准的天体运行数据——这些知识,在这个信奉星象谶纬的朝代,成了她最特别的秘密。

三岁那年,白胡子找到了襁褓中的她,偷偷把她带出了京城,躲进了这终南山深处。他说,当时魏雍已经开始针对忠勇侯府,要借着“灾星”的名头除掉时家最后一点根脉,是他冒着杀头的风险把她带了出来,一藏就是十五年。

这些年,白胡子不仅教她这个世界的星象谶纬之术,更从不阻止她用那些现代天文知识推演天象。他说,大晟的钦天监早就被魏雍换成了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废物,拿着星象说假话,早就失了观测天象的本意。他教她识星图,教她用自制的简仪观测,教她权谋之术,更教她防身的本事——原来从十五年前开始,他就已经在等着今天。

“魏雍要扶持三皇子上位,忠勇侯府手握边关兵权,又一直支持太子,是他必须除掉的眼中钉。”白胡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却紧紧攥着沈轻舟的手腕,“所谓通敌叛国,全是构陷……他要的是时家的兵权,是扫清他谋朝篡位的路……”

沈轻舟闭了闭眼,压下喉咙里的涩意。这些年师父对她恩重如山,不仅给了她第二条命,更倾囊相授所有本事。而忠勇侯府是她在这个世界的血缘根脉,府里的老侯爷当年冒险留下她,哪怕被流言围攻也没有动过杀她的心思,这份恩情,她不能不报。

“师父,我懂了。”她的声音很稳,没有抖,哪怕心脏已经像被一只手攥紧,“我去京城,我要给时家翻案。”

白胡子浑浊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一点光,他颤巍巍指向炕头那卷星象秘录:“这是……钦天监代代相传的星图,还有我这些年搜集的……魏雍勾结北狄的证据线索……都在里面。西北角神像后面……有个锦囊,你拿着……去找一个人。”

他顿了顿,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这个人……当年被先皇托付,隐姓埋名多年……他也在找机会……扳倒魏雍……锦囊里有信物,他见了信物……会帮你……”

话音落下,那只抚着她发顶的手猛地垂落,白胡子的眼睛永远闭上了,脸上还带着未尽的期许。油灯跳了跳,溅起最后一点火星,将绢页上的“百日问斩”四个字映得格外刺眼。

沈轻舟直起身,静静地看了师父片刻,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十五年相处,她早就把这个白胡子老头当成了唯一的亲人,心里像被挖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可她没有哭。从穿越过来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她找来了道观后院存放的棺木——那是师父十年前就做好的,说是百年之后要睡在这终南山里,守着这片山林。她花了整整一下午,亲手将师父入殓,又扛着锄头往后山走,在道观后那块能俯瞰山下的平地上挖了坑,将棺木安葬进去。山中泥土带着松针的清香,一锄一锄下去,她的掌心磨出了血泡,却丝毫没有停手。

堆好封土,她砍了一棵松树苗栽在坟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风卷起她的衣摆,带着山雨过后的清冽。回到道观,她按照师父的嘱咐,挪开了三清像,从后面的暗格里摸出一个藏得很好的锦袋。

锦袋是深蓝色的缎子做的,摸起来已经有些磨损,她解开系着的绳结,里面掉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虎符,断面整齐,显然是从完整的虎符上切开来的。虎符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计”字,笔画锋利,带着一股子军人的冷硬。

沈轻舟把虎符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又将那卷星象秘录仔细卷好,背在包袱里。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五年的破道观,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刻着她的记忆,从牙牙学语到读书识字,从第一次用简仪观测星辰到第一次推演天象,师父的笑声和咳嗽声还仿佛在耳边。

她对着空空的土炕磕了三个头,起身背起包袱,转身迈出了道观的门槛。

这十五年,她跟着师父识遍了满天星辰,能精准算出日食月食的时间,能提前预判暴雨干旱的到来。那些古代星象师只会用谶纬解读天意,可她知道,星辰运转自有其规律,所谓天象,不过是天体运行的自然结果。而魏雍这种人,最喜欢利用星象蛊惑人心,那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从现代来,不信什么天命,更不信什么灾星一说。这个世界的规则说女子不得干政,说灾星会亡国,那她偏要打破这个规则。一百天,够了,足够她从这万难死局里,拼出一条生路来。

山路湿滑,刚下过雨的泥土沾着她的鞋边,空气里都是松针和野花香。沈轻舟走得不快,却步步沉稳,她一边走一边默算着日子,从终南山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走十日,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她得想办法尽快赶到京城,尽快找到那个持有另一半虎符的人,尽快找到推翻魏雍构陷的证据。

她知道这一路有多难。魏雍把持朝政多年,京城到处都是他的人,她顶着“灾星”的名头,又是忠勇侯府的漏网之鱼,一旦身份暴露,必然是杀身之祸。大晟律例,女子不得干政,更不能涉足刑狱,她一个女子想要翻掉丞相定下的案子,简直是痴心妄想。可那又如何,总不能看着母族一百多口人就这么蒙冤被杀,总不能看着魏雍这个奸臣把持朝政,祸乱天下。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师父死了,道观呆不下去了,整个天下,只有去京城拼这一条路。成了,母族昭雪,奸人伏法;败了,不过是一死,她十八年的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转过一道山弯,前面就是山门了。那道用石头垒起来的山门,是师父当年带着她一块一块堆起来的,十五年了,石头缝里都长出了青苔。只要踏出这道山门,就再也回不去了,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没得选。

沈轻舟抬手拂去衣角沾的松针,深吸了一口带着山雨气息的空气,一步步向着山门走去。阳光穿过林间的枝叶,在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

就在她的脚刚刚跨过山门门槛的那一刻,她猛地顿住了脚步。

左侧的松林里,一道黑影飞快地闪了过去,枝叶晃动的声音很轻,却逃不过她十五年在山里练出来的耳朵。她屏住呼吸,右侧的灌木丛里,也传来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不止一个人。

这些人来得好快。师父刚去世,他们就找到了这里。

沈轻舟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师父留给她的短刃,冰凉的刀刃贴着她的腰腹,让她瞬间冷静下来。她没有动,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慢慢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却扫过周围的树木。

至少有三个人,藏在山门两侧的密林里,黑衣劲装,腰间肯定挂着刀。他们不是山上的强盗,强盗不会这么沉得住气,更不会在她刚要出山的时候就埋伏在这里。

是魏雍的人。

原来他早就盯上了这座道观,早就等着师父去世,等着她出来。

沈轻舟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平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她从决定下山的那一刻起,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她压下喉咙里的紧迫感,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一步步往前走着,只是握着短柄的手,已经蓄满了力气。

风又吹过来,带着山林的湿气,松林沙沙作响,那黑影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刀鞘摩擦布料的轻响了。他们在等什么?等她再往前走一段,走进埋伏圈吗?

司徒落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已经踏出了山门,前路就是官道,只要能冲到官道上,就有机会脱身。她抬眼望向前方的山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晃出碎金,而那碎金之间,藏着泛着冷光的刀影。

原来他们早就等在这里了,从师父病危的时候就开始等了,就等着今天,收了她这条命。

这场杀局,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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